天色将晚,纵横保险公司总号大楼。
江连横一反常态,此时此刻,竟然还待在办公室里,桌上的电话铃声更是响个不停。
赵国砚、海新年、王正南、李正西和方言等人,都坐在沙发上,面容略显紧绷,因为从江连横的表情来看,似乎每一通电话所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,每一次交涉最终都是不欢而散。
“我没说不能复工,想要复工也可以,叫鬼子亲自来找我谈!”
江连横冲着话筒大发雷霆。
赵国砚等人不知是谁打来的,只能从他的回复中,暗自推测当下的状况。
“我不考虑大局?你还想让我怎么考虑大局?”
江连横的语气愈发强硬。
“松风竹韵被官府查禁,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天了,那帮遗老遗少搜出任何线索了么,结果不还是没能复业?”
“按照你的说法,我只能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?”
“不是我无理取闹,而是鬼子无缘无故扣押华商的货,你们官府不作为也就算了,现在商家联合自保,全力支持劳工叫歇,就盼着能把货尽快提出来,你们又横七竖八地拦着,这算什么意思?”
“扯淡!鬼子要打奉天,跟我有什么关系?难道没有我,鬼子就不打奉天了?”
“好了好了,我也不想跟你掰扯那么多,总而言之,我还是那句话——”
“想要复工,叫鬼子亲自来找我谈!他们不找我,我不可能上赶着去找他们,我还没那么贱!”
“咔哒!”
电话砸断,江连横猛地坐下来,叼起一支烟,乱糟糟四处翻找,却没找到火儿。
其实,火柴就摆在桌面上,他却因为心烦意乱,竟莫名忽视了。
方言见状,便要走过去点烟,可江连横却又大手一挥,干脆把香烟碾断了,胡乱丢在地上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间哑然无话。
少顷,王正南深提一口气,缓缓凑上前,低声问道:“哥,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?”
“省署署长!”江连横把手伸到领口,松开两颗扣子。
王正南面露担忧,小心翼翼地说:“省署署长是少帅的亲信,咱们的回复……是不是有点太冲了?”
江连横立马瞪起眼睛,反问道:“我说话冲?那是你没听见他说的话!”
“那他刚才说什么了?”
“他叫我出面调停劳资纠纷,好让南铁仓库尽快复工!”
看来,官府并不支持民间捍卫华商权益,反倒是在处处掣肘,以期平复东洋人的不满。
江连横仿佛笼中困兽,可真正将他禁锢住的,却不是东洋人,而是奉天省府。
真可谓:臣等正欲死战,陛下何故投降?
这种窝囊气,远比外辱更甚!
李正西忿忿不平,不禁怪道:“我真是整不明白,怎么张大帅一死,省府就怂成了这副德性?”
赵国砚叹声道:“兵怂怂一个,将怂怂一窝!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,”王正南转过身来,“老张在的时候,照样不敢惹东洋人,遇到事儿了,还是得靠谈判解决。”
“你也说了,得靠谈判解决!”李正西起身道,“可现在连谈都不谈,一门心思往后退,就差逼着咱们当汉奸了!”
“没办法呀!少帅威信不够,镇不住各个山头,只能尽量谁也不得罪了!内部都还乱糟糟的呢,怎么一致对外?”
“你倒是会替他着想,没那金刚钻,就别揽瓷器活,现在这样搞,还不如换个人来当大帅呢!”
“我的天,你可真是啥话都敢往外说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实话,我爹要是张大帅,我也能当东三省保安总司令!”
王正南摆了摆手,半气半笑地说:“你当保安总司令?那咱东三省就彻底没救了!”
李正西不忿道:“那我也是站着死,不是跪着活,亲爹都让人给杀了,还在这考虑大局,考虑个屁!”
“别他妈吵了!”
江连横怒拍桌案,叫停了哥俩儿之间的争论。
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。
沉默许久,江连横方才再度开口道:“国砚,你和新年今晚再去联络南铁把头儿,让弟兄们再坚持一下,只要咬住了这口气,东洋工厂停产,我不信那帮财阀会无动于衷。”
赵国砚默默点头。
这话说的没错,叫歇停产的本质,即是劳资双方之间的角力,谁能坚持到最后,谁就能取得胜利。
怕只怕工贼捣乱,卖友求荣,背地里偷偷复工,劳工斗争就会必败无疑。
王正南还是有点不放心,又劝道:“哥呀,省署署长都给咱打电话了,咱要这么不给面子,那以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