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奉天南铁货运总站。
日光毒辣,晒得砂石路面轻轻摇晃,但在货栈仓库的阴影中,却又时常刮起一阵阵凉风。
入秋时节的天气,总是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一辆汽车停在不远处,武田信跟着同事钻出车厢,随后快步朝南铁仓库走去。
前方隐隐传来一阵喧嚣吵闹。
“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”武田信边走边问。
运输部的藤原理事说:“劳工从早上开始叫歇,目前共有五列火车的货物滞留。不过,军方的物资已经委托守备队装卸完毕,真正受到影响的,主要还是那些民办工厂。”
他所谓的“民办工厂”,指的当然是日资企业。
至于华商方面,无论是官办、民办,全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武田信点了点头,接着又问:“已经跟奉天公署提出交涉请求了么?”
“当然!”藤原理事冷哼道,“如果事情一直拖下去,他们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大,我相信奉天公署会尽快解决的!”
“现场有记者么?”
“有啊,但我已经委托守备队把他们拦在外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藤原理事停下脚步,眉头紧锁,忍不住反问,“难道你希望那些西洋记者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么?”
武田信耸了耸肩,说:“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,事情已经发生了,就算你把记者拦在门外,他们也会发文报道。”
“开什么玩笑!如果记者到场的话,舆论会让我方陷入被动,那就没法再用暴力解决了!”
“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舆论,而不是阻止舆论,懂么?”
藤原理事犹豫片刻,摇摇头说:“不行,那太冒险了!你应该知道,英美方面正在积极推动改旗易帜,如果舆论对我方不利,很可能会影响满洲独立,责任太大了,我负担不起,你也负担——”
“我来承担责任!”武田信理了理衣衫,又顺了顺发型,随后很坚定地说,“就让那些西洋记者来采访我吧!”
藤原理事愕然,正要出言劝说,却见武田信已经迈开脚步,继续朝南铁仓库走去。
“喂,武田君,你别胡闹呀!”
往前走不多远,就见几十号兵丁站成一排,将各路记者拦在总站入口。
洋记者掏出证件,要求进入总站,了解劳工叫歇的真实原因。
南铁守备队岿然不动,仿佛木头桩子似的,任凭记者有何种说辞,就是不肯放行。
武田信见状,连忙凑上前,冲那领队的官佐呵斥道:“立刻放行,按照国际公约,记者有权入场报道真实情况。”
南铁独立守备队,最初即是南铁株式会社的武装力量。
因此,其中不少军官都与南铁职员来往密切,甚至有许多人曾经直接听命于某些高层职员。
那官佐显然认得武田信,却又不敢贸然抗命,便只低声说:“武田先生,问题是河田少佐他……”
“需要我直接去找河田少佐么?”
“呃,那倒不用,可是我们接到的命令是……”
“你们的职责就是守护南铁,并协助我方职员保证运输安全!”武田信的态度很强硬,“现在各国记者想要了解劳工情况,你们横加阻拦,难道是要故意给南铁抹黑?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,南铁株式会社算是半个皇家资产?”
任何事情,只要跟天皇扯上关系,就绝没有得过且过的说法。
那官佐吓得立马低下头,支支吾吾地说:“武田先生息怒,可是……我们也很难办呀!”
“这样吧,我们取一个折中的办法!”武田信随即提议道,“你们先让这些西洋记者进去,无论出现任何状况,都由我来负责,你们只管拦住支那记者就可以了!”
双方各退一步。
那官佐心想,英吉利、法兰西和美利坚,终究不是好惹的,他们的记者强行闯入,自己在上峰面前,也能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,支那人是软柿子,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行,于是便很痛快地接受了这份提议。
华人记者心有不甘,也想随大流进去,可是刚迈出半步,迎来的却是小东洋黑漆漆的枪口。
他们毫不怀疑,只要再进一步,小东洋就会立刻开枪射杀。
官府无能,百姓卑微,还能说什么呢,早就已经习惯了。
洋记者见有人担保他们进去,便都乱哄哄地涌到武田信面前,发出各式各样的问题。
“您好,请问您方便透露姓名吗?”
“您是否能够代表南铁株式会社来与劳工进行复工谈判?”
“路透社记者,请问您是否了解劳工叫歇的核心诉求?”
武田信身为情报人员,不仅精通汉语,就连英文也说得滚瓜烂熟,面对诸多提问,很坦然地回道:“鄙人武田信,现任南铁株式会社驻奉天分社调查部理事,我跟诸位一样,都是刚刚赶过来,目前还不清楚劳工的诉求。不过,我愿意同诸位一起,了解劳工现状。大东洋帝国尊重人权、善待劳工,还请诸位共同作证。”
一席话,听得洋记者频频点头赞许——不愧是东亚之光!
不过,藤原理事却听得战战兢兢,心说:你能代表南铁株式会社?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?
东洋人遇事先斩后奏,似乎已经成了某种骨子里的习惯。
因为先斩后奏的代价太小,而只要结果可喜,便能备受称赞,甚至官运亨通,于是便引得人人争相效仿。
武田信也同样如此。
说罢,便领着各国记者,一同前往南铁仓库。
走不多时,迎面就看见货栈仓库的阴影下,足有二三百号装卸工人静坐抗议,拒不复工。
众人身后的墙壁上,还挂着一道横幅,上面写着:保卫劳工权益,坚持抗争到底!
队伍前面,另有几个小工头,穿着坎肩儿、敞着怀,兴致格外高涨,一看便是这次叫歇的领头人物。
武田信带着记者走过去,张开双臂,大声说道:“各位劳工,我是——”
“你爱几把谁谁谁!”
角落里突然有人咒骂,引得众劳工哄堂大笑。
武田信听得懂,竟也跟着笑了笑,颇有种唾面自干的意味,接着又说:“我知道大家绝不是无缘无故不肯工作,凡事都有原因,而我这趟过来,就是想要了解大家的诉求,争取我们双方能够尽快达成一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