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劳工面面相觑,恍惚之间,竟有些受宠若惊。
以往,每次劳工叫歇,小东洋都是非打即骂,甚至还要把带头的抓进大牢。
这次突然有人来跟他们讲道理,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了。
武田信表现得太过从容、太过淡定,简直像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做派。
然而,只要仔细观察,却又不难发现,他明明是在跟劳工说话,眼里的余光却又时常瞟向洋记者的镜头,活像是个刚刚入行的电影演员,总是忍不住去看导演的脸色。
静默片刻,武田信接着说:“大家有什么要求,尽可以跟我提出来,我们共同商议解决。”
“咱们要涨工钱!”王把头儿突然站起来,“工钱这么少,活又这么多,你们东洋人拿咱当牲口使唤呐?”
“可以!”
“哼,既然不肯涨工钱,那就别怪咱们……不是,你刚才说啥?”
“你们不是想涨工钱么?”武田信不慌不忙,“这件事可以谈,你们选出几个代表,跟我回去谈,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,我们现在就可以谈!”
洋记者连忙按动快门,奋笔疾书。
藤原理事吓得不轻,凑过去小声提醒道:“武田君,你确定你有这个权利么?”
武田信侧身回道:“你别管了,我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叫歇。”
另一边,王把头儿愣在原地,心里直犯嘀咕,这小东洋不按套路出牌,反倒令他不知该怎么接话了。
陈把头儿及时站出来,却道:“不只是涨工钱,还有伙食呢?凭啥工厂里的就管饭,咱们就得自己带,这不公平!”
“好,这件事也可以谈!”
“这也可以谈啊?”
“当然,没什么不能谈的,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解决劳工的诉求。”
“那……那还有,不许打骂劳工!”
“没问题!”武田信有求必应,“近期有那些员工打过你们、骂过你们,大家现在就可以指证出来,我会代表南铁株式会社,对他们做出相应的惩罚!”
众劳工顿时骚乱起来。
这哪是小东洋,这是活菩萨呀!
武田信的态度,反而令众人有些不知所措。
毕竟,这次叫歇本就是江连横的授意,并非出自劳工的本愿。
武田信的语气仍旧平淡如水,笑着又问:“大家还有其他要求么?”
众人互相看了看,要求是有的,但如果对方真答应了,那就没有理由继续叫歇了,出师无名,则必败无疑。
“没有?”武田信故作惊讶,“那你们就尽快选出代表,来跟我谈吧!还是说,你们想在这里谈判?”
“忽悠,接着忽悠!”王把头儿接话道,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就是当着记者的面儿,说点好听的,过后就要反悔,你当咱们是傻狍子呐?”
“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,那我们就很难继续谈判了。”
“那你信谁的?”
“你管我信谁呢,反正不信你!”
“让你们提要求,你们说得含糊其辞,要谈判又不肯,难不成你们是故意闹事么?”
“谁说没要求了?”王把头儿抻着脖子说,“刚才不是提了么,每月涨十块工钱,现洋结算,你同意就复工!”
“涨十块钱工资?”武田信不怒反笑,“你还说你们不是故意闹事?”
如此一来,就连现场的洋记者都没法同情他们了。
这根本就不是想要解决问题的态度。
劳工文化水平有限,论耍嘴皮子,终究欠点火候,当下便只顾强词夺理:“谁故意闹事了?咱们还有其他要求呢,比方说……哎,老陈,你来说说!”
陈把头儿咳嗽两声,支支吾吾地说:“是啊,咱们还有什么要求呢?老姬,你说!”
姬把头儿憋得满脸通红,最后干脆摆了摆手,说:“反正今天不可能复工,你有什么话,找江老板谈去!”
“江老板?”武田信眼前一亮,“那到底是你们有诉求呢,还是江老板有什么诉求?”
姬把头儿自知失言,哼哼哈哈地遮掩过去,再不知该说些什么了。
武田信见状,便转过头,面朝各国记者,振振有词地说:“各位,你们也都看到了,我们南铁株式会社是来诚心解决问题的,但这些劳工似乎并不这么想,所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,他们是受人唆使,所以才叫歇停工。”
王把头儿等人听不懂洋文,便只有干瞪眼的份儿,并渐渐觉出洋记者脸上的神情开始有些异样。
武田信借题发挥,朗声却道:“各位,大东洋帝国向来主张满洲利益不受损害,但这并不只是为了我国的利益,同样也关乎于英吉利、法兰西和美利坚的利益。满洲与北方接壤,近些年来,毛子持续对外输出革命,满洲亦是岌岌可危。有我帝国戍卫满洲,实乃戍卫自由世界……”
洋记者一边听着,一边速写笔记。
众劳工满脸困惑,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哎,那小鬼子叽里咕噜,白话啥玩意儿呢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不是好话!”
“用不用跟东家汇报一下?”
“汇报啥呀,你能听懂么?”
其实,就算他们真能听懂,恐怕也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说辞在洋记者心中的分量。
说着说着,武田信又指向劳工,朝记者诬告道:“这些劳工,显然是受到了某些人的唆使,故意叫歇闹事,他们的目的,恐怕也不只是要涨工钱,而是要攫取权力,效仿西伯利亚!我相信诸位也不希望有朝一日,出现一个赤色远东吧?”
洋记者如临大敌,忍不住又冲劳工拍了几张照片。
其实,他们未必不知道武田信是在故意上纲上线,但记者靠文字为生,无论有意或无意,总是难免夸大其词。
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没有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,没有一份煞有其事的报道,如何能够在新闻界扬名立万?
更何况,眼下最是西方唯恐赤色蔓延的时候,出于个人的立场,文章中也难免有些春秋笔法。
武田信义正言辞,利用这种心理,很诚恳地说:“正因如此,还望诸位能够支持我大东洋帝国维护满洲利益,同时严查潜伏在满洲的赤色分子,尤其是这些劳工刚才提到的那位江老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