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保南不置可否,只说:“他们不是来砸窑的。”
“废话,就我这破地方,能挨一颗枪子儿,那都算是赚着了,这还用得着你说么?”
“那你觉得他们是来干啥的?”
关伟闻言,脸上如同挨了一鞭,只觉得火烧火燎,连带着目光都有些躲闪。
宫保南一反常态,突然变得不留情面,字字低沉地说:“你是个叛徒,叛变这种事儿,容易上瘾,有过一次,就很可能会有第二次。”
“老七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关伟突然暴怒,抡拳砸在炕桌上,恶狠狠地咒骂道:“我他妈已经困在这十七年了,十七年,你还想让我怎么样?”
宫保南毫不退让,目不斜视地说:“这是你应得的罪过,你指望我可怜你么?”
“我用不着谁来可怜我!”
“那就好,说明你还知道寒碜。”
关伟一愣,态度渐渐颓丧下去,随即摇头苦笑道:“老七……没想到,连你也看不起我。”
宫保南摆了摆手,说:“别误会,我只是看不起叛徒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,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大哥,更没有对不起小道,我只是负责……负责……”
关伟说不下去了,任他再怎么粉饰,也都于事无补。
他就是周云甫安插在江城海身边的招子,铁打的事实面前,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宫保南依然直视着他,沉声却道:“你要还是个爷们儿,就别再给自己找借口了,有什么话,你冲大哥说,你敢当着大哥的面儿,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么?”
关伟垂下脑袋,不再吭声。
外屋地忽然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气。
宫保南接着说:“当初,你能从白家大宅里逃出来,是因为大哥救了你,要不是因为救你,他也不会死得那么惨。”
刹那间,关伟又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,江城海掩护他从白家大宅的二楼越窗而逃。
“老七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我就是想提醒你,大哥就只有小道这一个儿子。”
“我早就说过了,我不恨小道。”
“那样最好。”
宫保南突然站起身,跳到炕上,翻箱倒柜,拿出来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套棉袍棉靴。
关伟有点意外,欠身问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干啥?”
“寒窑漏风,我不能继续在这住下去了。”
“那你上哪儿去?”
“奉天这么大,找个地方住还不容易么,反正现在又没人认识我。”
“非走不可?”
“非走不可!”宫保南态度坚定,“你已经露相了,我在暗处,还有闪转腾挪的余地,要是继续待下去,迟早也会走漏风声,而且我得找机会去给小道报个信!”
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关伟不禁追问。
“很难。”
“那我孙女儿呢?”
江雅是六爷的心头肉,怎么看怎么稀罕,可惜最近两年,已经不常来了。
“不知道!”宫保南一边忙活,一边冷冷地说,“我只知道,线上最扯淡的一句话,就是祸不及家人!”
“那就是要下死手了?”关伟的目光随着老七左右摇晃,“小道怎么搞得这么被动?”
“大河有水小河满,大河无水小河干!”
“你上次跟我说,小道打算跑路,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宫保南又从箱子里翻出短刀、铁签、手枪,如数带在身上,忽然叹了口气,说:“现在报纸上的舆论对他不利,场子被人查封,保险生意又出了问题,十面埋伏,不好办呐!”
其实,这些消息早就在街面上传开了。
只不过关伟困顿于此,难以知晓外界的风向变化,如今闻听此言,心里不禁担忧起来。
“看小妍的了,她的主意多。”
“一力降十会,这种时候,两边都是明牌打了,实力不够,主意再多也没用,而且——”
宫保南打点好行囊,顿了顿,又道:“我听说小妍的身体好像不太好。”
正在这时,房门突然推开。
小翠儿端着两盘家常菜,走进来看见宫保南收拾包袱,不禁怪道:“七……不不不,您这是干什么去呀?”
“搬家。”
“您要走了?”小翠儿问道,“那我用不用去跟大嫂说一声?”
宫保南摆了摆手,很郑重地告诫道:“不用,从今天开始,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切记不要随便去江家。”
小翠儿有点犹豫,她只听胡小妍的吩咐,七爷在她眼里,反倒没有那么重要。
宫保南显然看出了她的顾虑,便说:“你放心,等我给江家报完了信儿,估计他们会派个靠谱的人来通知你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“另外,最近这段时间,你上街买菜,如果有人来问你这边的情况,你也不要透露我的消息,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,小妍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吧?”
小翠儿点了点头,说:“这我明白,但如果有人来问我,按照大嫂的吩咐,我是要及时去江家汇报的……”
“那你就正常去汇报,总而言之,不能说我的事儿,懂了么?”
“懂了。”
小翠儿把饭菜放在炕桌上,又问:“您不吃完了饭再走么?”
“不吃了,”宫保南背上包袱,“我现在就走,以后除非有特殊状况,我就不回来了,要来也是夜里。”
说罢,转身就奔房门走去。
行至门口,却又突然停下脚步,整个人站在那里,似乎有些迟疑。
小翠儿误以为他忘了东西,正要询问时,宫保南却又突然开腔。
只见他在门口处转过身来,朝炕上看了一眼,沉声道:“六哥,这次别让老弟失望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