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占奎缓缓睁开眼,望见棚顶上的白炽灯,又见四壁皆白,唯独窗外如墨,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。
转过头,发觉铁淳正坐在床边,眼含关切地望着他。
“二爷,您醒啦?”铁淳悄声细语,哄小孩儿似地询问道。
舒占奎还没省过神,便点点头问:“我这是……跑哪儿来了?”
“这是满洲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,茂林兄他们把您给抬过来的,您都忘了么?”
“哦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!对对对,我想起来了,可是……我怎么还晕了呢?”
“啧,大夫给您打了麻药呀!”铁淳叹了口气,“看来您还是有点恍惚了,您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舒占奎神情迷惘,眨眨眼说:“我好像……我好像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”
“那就对了!”铁淳垂下眼皮,犹豫片刻,方才开口,“二爷,我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,您想先听哪个?”
“坏消息吧!”
“要不,我先给您说好消息呢?”
“不不不,我就要先听坏消息。”舒占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铁淳支支吾吾,纠结了半晌儿,才肯吐露实情,说:“赵国砚那个老小子,下手忒黑了,您想想呀,那么粗的实心儿铁棍,照人家裤裆上打,那是人干的事儿么?神仙来了也遭不住呀!简直就是不讲武德!”
舒占奎闻言,立马瞪大了眼睛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不料下身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铁淳见状,赶忙劝道:“二爷,您好好躺着,大夫说了,不让乱动。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儿?”舒占奎心里更急。
“还能是怎么回事儿?”铁淳一拍巴掌,摊开双手道,“鸡飞蛋打了呗!大夫过来看的时候,就说没希望了,保也保不住,到时候坏死、感染、病变,弄不好再把小命给搭进去,不值当,所以就……帮您把它给摘了。”
“摘了?”
舒占奎情绪激动,立马掀开被褥,打算一探究竟。
铁淳劝他说,伤口还未愈合,最好不要摆弄,结果却死活拦不住他。
折腾片刻,全都看明白了,舒占奎登时仰面倒在病床上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断子绝孙,这比干脆杀了他还要难受。
铁淳见他光流泪、不出声,心里也慌,于是便连忙宽慰道:“二爷,二爷?咱别不吱声呀!我这还有好消息呢!虽然说咱那小铃铛没有了,但是咱还有把儿呢!有了就比没有强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舒占奎生无可恋,摆摆手说:“子弹都没了,还要枪有个屁用?”
“二爷,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,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呀!”
“罢了,罢了。”
“这咋说话声都变了呢?”铁淳劝道,“二爷,您得坚强,您得振作,您可不能就这么颓了呀!”
舒占奎闭上眼睛,摇摇头道:“四爷,我现在就觉得我这心里呀,空落落的……”
“您听我的,别发空,没事儿想想咱大清国就好了。”
“我这……也算是给咱大清国尽忠了吧?”
“尽忠,尽忠!”铁淳连忙点头,“等到复国那天,我求王府给您请功,皇上高低封您当个内务府总管!”
舒占奎沉默许久,忽又瞪起眼睛,恶狠狠地说:“四爷,不报此仇,我他妈誓不为人!”
“那必须的,但您现在还是得安心养伤,大夫说了,您至少得花半年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。”
“咱们的事儿……办得怎么样啊?”
“计划非常顺利!”铁淳低声说,“松风竹韵的康经理被炸死了,虽然没炸死那个老刀,但效果也是一样的,城里的江湖会党,全都亲眼所见,江家准备跑路的消息,也已经传开了,估计用不了几天,就会有人主动来投。当然了,这都是您的功劳。”
舒占奎兴致不高,只反复强调一件事:“一定要把赵国砚给我弄死!”
铁淳点点头说:“放心,那都是早晚的事儿!按照江连横的脾气,他肯定会动手报复,只要他敢派人来租界,斋藤警官就让他们有来无回。江家大势已去,等着看吧,那些人知道江连横要走,早晚也会改换门庭!”
“他不会先来找我报复吧?”
“医院里都已经安排人手了,不怕不来,只要他来,咱们正好瓮中捉鳖!”
舒占奎听了,略略心安,又嘱咐道:“四爷,你们也得多加小心呐!”
铁淳却说:“放心吧,都安排好了。咱们的人手都在徐云卿的工厂里,不怕江家来找,茂林兄就在医院守着你,武田先生又不缺保镖,我和章先生住在大和旅馆,那地方固若金汤,普通华人根本就进不去。”
…………
奉天城南,临近小河沿儿的一家茶楼内,又是汤文彪坐在雅间里凭窗品茶。
只不过,这次坐在他对面的,既不是宗社党,也不是小东洋,而是十间房的曾守义。
两人单独会面,磨蹭了小半天,才算进入正题。
曾守义磕着瓜子儿,满不耐烦地问:“行了,瓜子儿都磕半天了,大老远把我叫过来,到底有什么事儿啊?”
“嘿嘿,没什么,就是闲聊呗!”汤文彪撂下茶碗儿,“我说老曾,松风竹韵那场乱子,已经过去几天了?”
“嘶,得有七八天了吧?”
“八天。”
“你记得还挺清楚。”
“嗐,我这不是替东家闹心么!”汤文彪问,“这都过去八天了,你说东家怎么就没点表示呢?”
曾守义皱了皱眉:“那你问东家去呀,我上哪儿知道?没准人家正在准备呢,真要动手,还犯得着告诉你么?”
“你看你,闲说话,你老怼我干啥?”
“我看你是肚子里窜稀还带屁,想放不敢放,既然都把我叫过来了,你有话就挑明了说,别打哑谜!”
“好好好,你先喝茶,去去火气!”汤文彪审慎道,“老曾,我最近听说,东家好像要走,这事儿你知道吧?”
“废话,我又不是聋子,城里最近传得这么邪乎,我说我没听过,你信么?”
“那你说……东家这么一走,奉天城以后谁来当瓢把子呢?”
“爱谁谁,跟我有鸡毛关系?”
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”汤文彪埋头摆弄茶碗儿,忽又抬起眼皮,“老曾,我觉得,你就是下一个瓢把子!”
“害我?”曾守义立马瞪起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