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怎么能叫害你呢?”汤文彪说,“东家走了,这摊子总得有人接手,要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
曾守义掉下脸来,冷声道:“老汤,别把我往火坑里推,你想当瓢把子,你就直说,反正我是不争,等你当上龙头那天,要是还拿兄弟当个人,你就别动我的地盘儿,其他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当瓢把子?别闹了,不行不行,我可没那两下子!”
说着说着,汤文彪又忽然改口道:“不过……如果,我是说如果啊,我当上了瓢把子,就凭咱俩这关系,我肯定不会动你那十间房,但要是换成别人,恐怕就未必喽!”
“怎么?”曾守义往前一探,“最近有什么风声?”
“看来你是真不想争啊?”
“不想,我也不想跟鬼子合作。”
“可问题就出在鬼子身上呀!”汤文彪极力压低声音,“那帮旗人凭什么跟东家斗?不就是因为有鬼子给他们撑腰么?松风竹韵大闹一场,东家现在不也是没辙么?你不跟鬼子合作,还能拦得住别人跟鬼子合作么?”
“到底是谁呀?”曾守义问。
“穆逢春、何边夏、叶知秋,那都不是省油的灯,只要借用鬼子的势力,倒腾几回烟土,人家立马就能站起来。他们仨走得近,到时候人家当上瓢把子,还能有咱哥俩吃的么?”
“你是猜的,还是真看见了?”
“这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知道?”汤文彪说得煞有其事,“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,你投得越晚,价值就越低呀!”
曾守义摇摇头道:“我压根就没想投靠鬼子。”
“这事儿现在已经由不得你啦!”汤文彪说,“你可以不投靠鬼子,但你现在必须跟我站在一起,他们仨是一股,咱们俩是一股,这才有得玩儿!”
“老汤,我真不想参与这些破事儿。”
“那我可得提醒你,江连横的性子,那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。你别忘了,你手上还沾着江家的血呢,你就不怕江连横临走之前,顺手把你给办了?我也一样,就李老三那性子,我杀过靠扇帮的人,他要走时,能把我给放了?”
…………
奉天城郊,北塔东侧三五十里,有一处小村镇,过去称作“沙子坑”,现在名唤“永安堡”。
话说癞子等人夜袭山下旅店,随后逃出省城,就是在这地方安身落脚的,至今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光景。
半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把老哥几个熬得够呛,总是忍不住回想省城里的繁华街景,但没有江家的许可,他们又不敢贸然潜回城中,生怕被鬼子缉拿归案,于是便只好日夜苦盼着张寒早点回来。
只要张寒说,东家有吩咐,风头已经过去了,他们才敢返回奉天。
张寒大概每半个月来一次,每次都说,再等等吧,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,却始终没个准信儿。
所幸在此期间,寿蕴章也偶尔过来一趟,说说城里的大事小情。
这天下晌,寿蕴章赶来以后,屋子里就没再消停过。
“砰!”
癞子一拍炕桌,挺直了腰杆儿,兴致勃勃地问:“真打起来了?”
“赖爷,我还能骗你不成?”寿蕴章说,“松风竹韵的康经理都被炸死了,江家到现在还没还手呢!”
“你怎么不早点来告诉我?”
“我也想呀,可我担心撞见江家的招子,所以才故意拖了几天才来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城里去了?”癞子忙问。
瘊子、疹子和痱子听了,也跟着活泛起来,说:“是呀,这都已经大半年了,还不让咱们回去么?”
寿蕴章说:“不让回去才好,他们现在刚打起来,以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,江连横不肯启用靠扇帮,你们只管养精蓄锐,潜龙勿用,待到时机成熟,便可事半功倍。”
三人略显失望。
癞子左右看看,低声说:“还是听军师的吧!”
疹子却说:“那要是回去晚了,咱们不就又分不到地盘儿了么?”
寿蕴章连连摇头,说:“不会,江连横现在不肯启用靠扇帮,那是因为他还有余地,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,他就没的选了,到那时候,东洋人就会来找你们谈条件了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痱子又问。
寿蕴章捻须笑道:“老夫昨晚夜观天象,给赖爷补了一卦,不出两年,必有变数,赖爷乘风而起,自是飞黄腾达!”
“你老这么说,是不是在那唬人呢?”瘊子将信将疑。
癞子却先急了,瞪眼骂道:“他妈的,你怎么跟军师说话呢?军师说我飞黄腾达,你不乐意?”
“没有没有……”瘊子连忙否认。
寿蕴章见状,也怕失去癞子的信任,想了想,便说:“赖爷,其实这位兄弟说的也没错,按照命理来讲,您的运势早就该起来了,眼下迟迟未能起势,恐怕还有些其他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您的名字不好。”寿蕴章解释道,“人的名,树的影,别人怎么叫你,也会影响你的运势,癞子癞子,总是上不得台面,容我多嘴问一句,你的本名叫什么?”
癞子忽然迟疑了,喃喃自语道:“我以前确实有个本名,但我忘了,爹妈死得早,打我记事儿起,就叫我癞子。”
“那您令尊贵姓啊?”
“呃……反正街坊邻居都叫他大脖子,你就算我姓赖吧,怎么了?”
“我寻思,帮您改个名儿,没准这运势就起来了呢?”
“行啊,你说吧,我以后叫什么?”
“这可不是儿戏。”寿蕴章满屋转悠,也没找到笔墨,只好用小拇指粘着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,等不多时,就点点头说,“以后就叫这个吧!”
“这字儿念‘赖’?那就是赖……柜……”
“赖枢垣。”
“听着有点拗口。”
“噫,这里面可有大玄机呀!”寿蕴章假模假式地说道起来,“这个枢字,是为北斗第一天枢星,主掌世间官禄气运;这个垣字,紫微垣是为天地居所,实乃至高至上。”
癞子似懂非懂,点点头说:“哦,是这么回事儿。”
“还有哇!这‘枢’字笔画十五,除八余七,对应先天八卦第七位,乾卦;这‘垣’字笔画为九,除八余一,对应后天八卦第一位,坤卦!乾上坤下,天地交泰,万事亨通,无往不利!赖爷,您以后叫上这个名字,包您飞黄腾达!”
寿蕴章说完,暗自捏了一把汗,心说灵不灵的,反正就先这么着吧!
癞子却很喜欢,反复念叨了几遍,随后冲瘊子等人说:“听见了么,以后出门报号,叫我赖枢垣。”
“咱们也这么叫?”
“你们得叫哥!”
癞子挺美,又念叨了几遍,说:“赖枢垣,赖枢垣……得嘞,老子也是体面人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