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传信,一日即达。
第二天夜里,江连横便陆续收到了温廷阁和马西莫发来的消息。
电报讲究言简意赅,字字珠玑,这两封信却长得出奇,上面不只有各种注意事项,还有若干数字、商品和日期,乍看下来,竟不像是书信,倒更像是一本生意总账。
江连横默默读罢,眼里没有欣喜,反而愈发愁眉紧锁。
胡小妍见状,便在床上欠起身,轻声问道:“怎么样?”
“需要做个假账,用来证明我和那个美国公司,这些年始终存在贸易往来。”江连横起身走过去,把电报递给胡小妍后,又回到窗边点了支烟,“也不是个轻巧事儿。”
胡小妍边看边说:“做几笔假账,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?”
“做假账容易,美国那边也会配合,重要的是那封邀请函,发电报不顶用,必须附带签字印章,远洋邮寄,少说也得一个月,再算上其他准备,最早也要拖到年底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那也就是说,咱们肯定是没法跟孩子们一起走了?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事情拖得越久,变数也就越大,考虑到当前的局势,未来实在是不容乐观。
胡小妍继续看着,忽又抬起头说:“这上面特地叮嘱你,最近这段时间,别跟政治沾上关系呢。”
“瞎操心!”江连横冷哼一声,颇有些自嘲地说,“今非昔比啦!老张在的时候,我还能自由进出大帅府,现在要想去,还得托人引路,人情债难酬,没有要紧的事儿,还总去那儿瞎晃悠什么?”
“老三不是还能去么?”
“你说书宁?她去也就是陪老张的媳妇儿打打麻将,先帝爷的嫔妃,连枕边风都吹不到,还有什么用?”
胡小妍不再言语,直到默默把信读完,方才开口道:“你说,会不会是因为我有残疾,领事馆才驳回了入境申请?”
江连横微微愣住,又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说:“嗐,你就别瞎想了。”
正说着,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巨响,动静很大,距离很远,渐渐波及过来,震得窗棂铮铮欲裂。
夫妻俩同时顿住,一齐向窗外望去。
夜色如墨,声音具体从何方传来,一时间难以分辨,紧接着却是一浪高过一浪,就连茶盏里的水,都轻轻泛起波澜。
江连横似乎早已习惯,盯着窗外说:“估计又是鬼子在搞军演。”
胡小妍点了点头,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:“连横,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……”
一夜无话,转日天明。
江连横起早去了保险公司,叫来方言,嘱咐他安排靠谱的会计,为江家制作贸易假账。
方言对此轻车熟路,根本难不倒他,只是江连横近期鲜少来公司主事,今日见了,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。
江连横略感奇怪,因为方言平日里并不插手脏活儿,也很少过问江湖纷争,便皱着眉头说:“你问这事儿干啥?”
方言连忙赔了不是,随即又解释道:“东家,不是我想问,而是公司里的职员托我来找您问问。”
“老规矩了,面子上的事儿,纤尘不染,家里折了多少弟兄,用得着他们过问么?”
“东家,您是得给他们吃一剂定心丸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前两天,宗社党和东洋人对您不利,在各大路口设伏刺杀,这事儿早就已经在城里传开了,大家都挺担心……”
“是担心,还是害怕?”江连横立马戳破了这层窗户纸。
方言踌躇片刻,终于挑明了说:“这两天,公司里有几个职员给我递交了辞职信,说是东家既然决定要走了,他们也打算趁早改换门庭,还望东家能够成全,毕竟他们本来就不参与这些打打杀杀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告诉他们,都先别急,回头慢慢考虑,等东家回来再做定夺,更何况要想辞职,总得给公司留点时间,等东家物色到了新的人选,到时候你们再走不迟,总之就是找了点借口,先把他们给搪塞过去了。”
方言的这番话,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江连横闻言,不禁冷声笑笑,怪腔怪调地唱念道:“想当年,居华堂何等荣显?到如今,落尘埃好不凄然!”
方言略感讶异,本以为东家会火冒三丈,结果却出奇的淡定,仿佛早已是见怪不怪。
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,这点心理准备,江连横总还是有的,不然还算什么老江湖?
几句唱罢,江连横又忽然斜过眼睛,冲方言问道:“你怎么想?”
方言低声说:“我觉得,他们终究只是普通职员,上班领工资,下班过日子,本来就不算是江湖人,也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作为,既然如此,东家您也未必不能行个方便,退一步讲,人心散了,光靠横眉立目,也拉不回来。”
“不不不,我是问你怎么想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这么想的呀!”
“你不想走么?”
方言一听,咣当跪下,连忙解释道:“东家,我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呀!我也是从小在码头上长大的,跟您混了这么多年,您又待我不薄,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呢?我也不缺钱了,就算要走,也肯定是等您全都忙完了,我再回老家买房置地过日子,阵前拆台,我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行啦,起来吧!”
“不敢,不敢!”
“怎么,我还寒了你的心了?”
“没有没有!”
“那就赶紧起来,”江连横伸出手,在方言腋下托了一把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你也不用太紧张。”
方言还是精明的,虽说纵横保险公司里的职员,都是老老实实的普通人,但他的地位却与众不同。
他是江连横的大秘书,对江连横的行事作风、生活习惯和个人好恶,全都了如指掌。
不夸张地说,大街上走来一个女大学生,方言只需瞧上一眼,就能断定这姑娘到底是不是东家的菜。
这样的人,想要退伙,必将对江连横的个人安危造成极大隐患。
他要是投靠鬼子,宗社党再想刺杀江连横,恐怕就要事半功倍了。
好在方言拎得清,他知道自己的价值早已跟江连横绑定一处,没有江连横,他在鬼子眼里,就变得一文不值,因此从来都没动过退伙反水的念头。
“我不强求他们,”江连横嘱咐道,“但就像你说的,辞职之前,总得给公司留点时间招募新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