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点点头道：“那我就这样回复他们。”
“还有别的事儿么？”
“有！”
方言给江连横倒了一杯茶水，接着又说：“您不在的这几天，城里有几家商户过来告帮，我看您之前忙着准备入境申请，就没过去打扰您，先让他们回去了。”
“什么事儿？”江连横问。
“都是些华洋冲突，有两个做生意的，给东洋人发了货，结果拖了一年，东洋人都没结尾款，人家过去追债，反倒被鬼子打了一顿，他们告到官府，官府说东洋人有治外法权，他们管不了，所以就来找您了。”
“他告官之前想什么了？”
“这……”
“官府管不了，这时候才想起我，敢情一开始也没拿我当回事儿。”
话说得好听，其实江连横早已是自顾不暇，最近半年损兵折将，哪里还能兼顾照应其他‘靠帮’？
方言点点头道：“我也是这么回复他们的，可是……他们生意做得不大，来了就跟我念叨，说什么他们可是交过保险的，尊江老板一声‘东家’，您不能不管他们，我寻思他们如果闹起来，对咱们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江连横叹了口气，摇摇头道：“世道变了，东风新年都挂了彩，弟兄们都在养伤，自家场子还照顾不过来呢，能拖就先拖着吧，如果是生意上的资金周转不开，我也可以帮个忙，让他们先拿去缓缓。”
平心而论，江连横此举已经够仁义了。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弟兄们接连挂彩，江家总得缓一口气，才能再做后续打算。
然而，事情却并不如预想那般顺利。
随着东北军在满洲里节节败退，关东军的气焰也愈发嚣张，除了屡次向奉天增兵以外，民间冲突也开始逐渐升级。
过去，鬼子要想在城中挑起事端，总还是有所收敛，或是通过汉奸买办制造摩擦，或是喝令高丽鹰犬充当先锋。
如今的情况却更加直接，东洋浪人开始频繁闯入华界，手持长短刀，恫吓过往行人，打砸沿街店铺，也没什么明确的理由，只是单纯看支那人不爽。
另一方面，诸如《盛京时报》等外资报刊，又开始煽动恐慌情绪，言称张少帅执意冒进，俄兵南下，指日可待，奉天城再无安宁之日，唯有东洋人可以拯救满洲百姓于水火炼狱。
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这番舆论竟然很有市场。
毕竟，早在二十五年前，就是鬼子出兵，才把毛子赶出了南满地界儿。
凡此种种，奉天省府一概装聋作哑，视而不见。
张少帅唯恐北满战事未平，南满又起争端，因此一退再退，竟变得毫无底线可言。
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，秋末冬初，天气渐渐转凉，城中商民早已苦不堪言。
白道不管，大家自然要去寻求黑帮解决。
这时候，江家已经按照马西莫的要求，做好了假账，只等着美国那边寄来邀请函，众弟兄的伤势也好了大半。
前车之鉴，后车之师，有过之前的教训，在这种节骨眼上，江连横当然不愿再去为别人强出头，但却顶不住城中商民纷纷登门告帮，甚至常常把保险公司大门堵住，请东家出面调停。
江连横避无可避，只有拖到入夜，才能勉强落得消停。
未曾想，待到十一月中旬那天，或许是众“靠帮”的耐心已然耗尽，竟一直聚在公司门口，不见东家誓不罢休。
江连横站在办公室内，拨开百叶窗向楼下张望，心里也是一筹莫展。
李正西在他身后低声道：“哥，再不动手，你这龙头瓢把子的位置，恐怕就要保不住了。”
海新年负手立在江连横身边，小心打量着义父的神情变化。
说江家的龙头地位不保，并不是指有其他帮派要超过江家，而是江家爱惜自身，不肯为旁人出力，那就不配龙头。
江连横叹声道：“我现在动手，再闹出乱子，等到邀请函寄来的时候，因为这事儿再被驳回呢？”
“唉！”李正西急公好义，眼见着这么多人来求江家，自然挂不住脸，想了想，忽然提议道，“哥呀，我也知道现在家里人手不够，实在不行，我去把癞子他们调过来吧？”
“他们？”
“对，我带他们去把事儿平了，脏不到江家的脸面。”
“不行！”江连横执意摇头，“癞子那人不靠谱，能不用就不用，不仅不能用，连你也得尽量离他们远点！”
李正西连连叹息，原来顾全大局的滋味儿，竟然这般难受。
正说着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循声望去，却见两队人马分别向这边聚拢过来。
江连横定睛细看，竟是汤文彪和穆逢春，两人都是江家的“靠帮”。
“他们怎么来了？”海新年有点意外，“最近没听说有鬼子去找他们的茬儿呀！”
江连横立刻抬手打断，静静观望那两股势力的一举一动，站在楼下看守大门的赵国砚，显然也随之戒备起来。
“都干什么呐！”穆逢春率先开言，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江家的场子，你们闹什么闹？”
看样子，好像是在帮江家解围。
楼下聚集了十几号商绅富户，纷纷回道：“咱们来找东家告帮，鬼子最近欺人太甚，官府又管不了他们，咱们就只能来找东家了，大家都是交过保护费的，总不能光拿钱不干活儿吧？”
“什么？”汤文彪怒目圆睁，上去就是一嘴巴，“你说别人，我管不了，可你要是在这哔哔赖赖，嚼东家的舌头根子，我可不能答应！刚才谁说东家光拿钱不干活儿？东家那是在等时机，懂么？”
“等什么时机？”
“滚蛋，我他妈犯得着告诉你么？”汤文彪又道，“东家的手段，我是知道的，连洋人都不放在眼里！”
穆逢春接茬儿笑道：“那是，你们也不想想，东家一天多忙啊，能因为你们这点小事就坏了大局么，小鬼子真敢跟江家作对，你们看东家弄不弄他就完了！”
李正西见状，就在江连横耳边小声提醒：“哥，最近这俩人经常在租界出现……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电话却先响了起来。
江连横没有动，方言跑过去接听，低声说了几句，便回头道：“东家，会芳里那边出乱子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