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势急转直下。
眼见着董二娘扑地而死,赵国砚却来不及悲切愤慨,而是急闪身跳过门槛儿,转至店前廊柱,间或举枪还击,一霎时便清空了弹夹,而今也顾不得准头如何,只管先拼出个片刻喘息。
再看店里那些在帮弟兄,平时威风凛凛,跟谁都七个不服、八个不忿的,此刻竟是呆苶苶、木愣愣,身不能动,口不能言,却都傻了。
原来混江湖的,十之八九,都是些贪生畏死、欺软怕硬之辈,及至性命攸关,方见其本来面目。
好在众响子还算能扛事儿,才有三五人奔去小巷追拿刺客,余下几人猛听身后传来枪声,便急忙回转,支援炮头。
赵国砚背靠廊柱,换上弹夹,几度闪身,跟那店里的刺客交火搏命。
枪声四起,互有伤亡,惊得店内外一片鬼哭狼嚎。
里面的人杀不出来,外面的人冲不进去,如此僵持了大概半分钟,双方的弹药终于陆续见底。
这时候,店里还剩下三个刺客,一看赵国砚命大,接连躲过两次枪杀,气馁之余,便萌生出了撤退的念头。
毕竟,小西关是城区的老牌闹市,也是江家开山立柜的根基所在。
会芳里、和胜坊、以及纵横保险公司总号,都在这一条大街上,不像松风竹韵那般,彼此间总能有个照应。
倘若再拖下去,江家其他柜上的弟兄,必定赶来支援。
想到此处,那三个刺客便又零星开了几枪,尽速退至窗边。
赵国砚听那枪声逐渐稀落,心中料定对方的子弹所剩无几,便将心一横,打从斜刺里闯进店内。
没想到,刚踏出一步,却见那三个刺客竟朝这边投过来几颗手榴弹。
“快退出去!”
赵国砚话音未落,就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震得会芳里屋颤灯摇,窗棂门扇顿时迸碎,腾起一大片烟尘灰雾。
一股劲浪,恰似罡风,无数弹片横飞,连声哀嚎不已。
饶是赵国砚动如脱兔,及时回闪,却仍旧被那冲击波掀翻在地,整个人顺着台阶儿,骨碌碌滚到路旁。
有人躲得慢了,臂膊股间被弹片击中,便在地上呻吟哀嚎。
再看店内,灯影摇晃,尘糜乱舞,好似隔了一层磨砂玻璃,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。
赵国砚怒火中烧,忙爬起来,举着枪口,只朝着大致的方向连开数枪。
店内再无枪声回应,那三个刺客,大概已经跑了。
赵国砚又从身边负伤的弟兄手里抢过配枪,检查弹夹,见是满仓,这才大踏步闯进店内。
此时,店里的烟尘已经有些淡了,窑姐儿、大茶壶、众嫖客,皆有负伤之人仰倒在地,苦痛呻吟。
董二娘就趴在店门口附近,直挺挺的,后背上有几个血窟窿,乱蓬蓬的头发里,掺着不少木屑、灰尘和玻璃碎片。
“二娘,二娘!”
赵国砚俯身查看,见董二娘早已气绝,心头怒火蹿升,猛一抬眼,又见店内角落里一扇方窗洞开,便握紧了枪身,咬牙切齿地咒骂一声“你妈的”,随即便如离弦之箭,直冲上前,垫步越窗,朝那三个刺客追杀而去。
其他响子跟进店内,一看炮头奋不顾身,便也乱纷纷地紧随其后。
刘昶最后一个进来,并不急于追赶,而是左右看了看,径直冲向柜台,扯住一个在帮弟兄,甩手给了两记耳光,瞪眼骂道:“操你妈的,等什么呐,都他妈怂啦?”
众人有点发懵,缓了缓神,仿佛刚睡醒似的,突然就来了精神,哇呀呀地大喊大叫:“弟兄们,跟他们拼了!”
说罢,便张牙舞爪地冲了过去。
孩子死了,才知道来奶。
刘昶扯住一个弟兄,指着柜台,又骂道:“你打电话!”
那弟兄大概是吓傻了,竟瑟瑟缩缩地问:“打、打什么电话?”
“给三爷和少爷的柜上打电话,叫人过去支援!”
“好好好,我打电话,我打电话……”
刘昶没有耽搁太久,见那弟兄拿起了电话机,便也不再拖延,又从柜上拎了几把开山刀,火急火燎地越窗而去。
电话立刻接通,听筒里传来和胜坊经理的声音。
那弟兄磕磕绊绊地说:“喂,我这是会芳里……”
“你那边怎么回事儿?”
“有人来砸场子,董二娘死了,有手榴弹,三爷让我给其他柜上打电话过来支援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不不,是刘昶让我打电话,找三爷带人过来支援。”
“三爷已经往那边去了,这么大的动静,东家听说了么,你那边现在有官差么?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呀,这里面可没有我的事儿,我就是个打工的,跟我没关系,我先挂了啊!”
“喂——喂?”
那弟兄大概是被吓破了胆,多少有些语无伦次,只打了一通电话,就想要赶紧逃走。
未曾想,刚到店门口,却见西风领着十几号人,恰好赶过来查看状况。
“三爷!”
“怎么回事?”李正西问,“老赵人呢?”
那弟兄指向窗口,急道:“董二娘死了,他他他,他跑出去追了。”
“你们几个快去帮老赵!”李正西薅住那人的衣领,将其抵在门框上,厉声追问道,“谁挑的事儿?”
那弟兄哭唧唧地说:“我不知道啊,我啥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妈的!”
李正西刚要抬手打他,那小子却急中生智,忙捂住脸说:“三爷别打,赵大爷刚才让我去给东家报信儿呢!”
“那你他妈的还不快去!”
“我这就去,我这就去!”
“等下!”李正西又叫住他,“你给新年报信儿了么?他在松风竹韵,那边离租界近,赶得及时!”
那弟兄连忙点了点头,说:“打过了,刚打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