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快去给东家报信儿!”李正西推了他一把,心里惦念着赵国砚,不敢耽搁太久,便带着余下弟兄退出会芳里,面朝租界方向,火速赶去支援。
于此同时,赵国砚马不停蹄,紧随刺客脚步,已然追去很远。
虽说他对董二娘毫无感觉,但两人毕竟也是老相识了。
这些年来,董二娘对他嘘寒问暖、关怀备至,饶是自作多情,却也未尝不是一片痴心,如若不然,便不会舍身相救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就算是一草一木,相看日久,也难免有所牵绊,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?
生死之交,再论男女,何其狭隘?
这半年以来,东洋人步步紧逼,狗汉奸为虎作伥,死伤多少弟兄,攒下多少怨恨,此刻终于一并爆发。
莫道匹夫莽撞,心头血气方刚!
月色之下,赵国砚形如鬼魅,舍命追赶,只见那三个刺客不敢走官道大街,只在黑黢黢的胡同里闪转腾挪。
双方你追我赶,互相试探,互相较量,不知不觉间,便到了商埠地附近。
那三个刺客也是惊慌失措,心里闹不明白,别人侥幸躲过刺杀,都想着尽快躲起来,赵国砚倒好,非要穷追猛打,端的是不报此仇,誓不罢休。
耳听得脚步声“嗒嗒嗒”片刻不歇,那三个刺客只觉得如芒在背,及至此时却才发现,原来世上真有杀气。
跑着跑着,体力逐渐耗尽,人也陆续显出濒临崩溃的迹象。
终于,其中一个刺客在转角处突然脚下一软,踉跄着扑倒在地,还不等他爬起来,枪声便已如期而至。
“砰——砰!”
赵国砚手疾眼快,尚在远处时一枪,走到近处后又是一枪爆头,而后便又继续向前猛追。
待他去后不久,那些在帮弟兄才好巧不巧地赶过来,手里拎着朴刀哨棍,直冲那死透了的尸体上张牙舞爪,嘴里大声叫骂道:“去你妈的,你刚才那两下子呢,还装不装!”
众人你争我抢,生怕错过了冒充硬茬儿的机会,恨不能当场就要昭告天下,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。
“砰——砰!”
突然,远处又有枪声响起。
他们在这装腔作势,却把小巷路口堵得够呛。
几个响子见状,也没功夫多说什么,只顾着推推搡搡,疾声大喊:“别挡道,别挡道!”
好不容易推开众人,拐进胡同里,却不见赵国砚的身影,又往前跑出十几步远,猛地看到路边有另一具刺客尸体,循着声音四处乱窜,又过了片刻,这才重新找到江家太保。
“砚哥,等会儿!”
众人拼命追赶,赵国砚却已杀红了眼,连毙两人过后,更不肯放缓脚步,直追那刺客拐弯抹角,也不怕有人设伏。
枪声噼里啪啦,又接连响了几次,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,想必双方的子弹都已耗尽。
众弟兄更不敢怠慢,急匆匆迈步追去,猛抬起头,却见黑黢黢的胡同里,赵国砚已经将那刺客擒住。
紧接着,就见那两人在墙边缠斗起来。
赵国砚出身沧州武林,拳脚功夫自然不在话下,只见他从后方追到近前,先探出右手,薅住那人后脖领子,脚下使了个绊子,又奋力一扯,刺客身体略略有些失衡,就在这刹那之间,赵国砚左手夺其喉头,将其钉在墙上,而后猛摆右肘,直破开那人眉骨,接着又从腰间拔出匕首,径直攮进刺客腰眼,斜着向上一划,后又拔出,抹了脖子了事。
整个过程,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大伙儿还没来得及上前帮忙,战斗似乎就已经结束了。
此情此景,不由得令人赞叹,江家太保果然身手不凡。
没想到,赵国砚插了那人以后,却突然转过头来,疾声大喊:“快撤!快撤!”
众人应声怔住,原来他们始终跟在后头,没有觉察出事态有变,等到他们走过来时,才猛然发觉,那条胡同尽头,竟有轰隆隆的脚步声纷至沓来。
有埋伏?
众人来不及多想,见赵国砚拼命回转,于是也急忙向后飞奔。
便在这时,拐角处突然闪出几道人影儿,黑漆漆的,看不清楚,但那荷枪的姿势和大盖帽的轮廓,却又足以断定,来人必定是巡警,而且是东洋巡警。
这就怪了,赵国砚虽然追至商埠地附近,但还远远没到租界,按理来说,这地方也根本不归东洋管辖。
情况紧急,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,枪声却先响了起来。
“砰!砰!砰!”
赵国砚等人本就没剩多少弹药,如今又遇官差埋伏,只好狼狈逃窜,借着黑灯瞎火,沿着胡同里四处狂奔。
即便如此,还是有两三个响子当场丧命。
“别扎堆,散开跑!”
赵国砚赶忙挥手示意,毕竟大家都没剩几颗子弹,聚在一起,也形不成火力,反倒是容易扩大目标,让鬼子更方便射杀,于是大家就只好尽其所能,急忙作鸟兽散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枪声愈发紧促,赵国砚闪过一处拐角,余光瞥见鬼子愈发迫近,其后又有更多援兵,大抵二十来人,脚下便多少有些仓促,却在此时,斜刺里一声枪响,正中后背。
赵国砚顿时扑倒,眼里带着震惊,转头一看,却见一道黑影仓皇远遁。
是谁?
他也说不清楚,但肯定不是自家弟兄,因为赶来帮忙的响子,总共只有三五个,逃走的方向都是确定的,不是这边。
速速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,赵国砚勉强转过脸,却见几只皮鞋已经将其团团包围,另有十余人分别去追其他弟兄了。
“唔够库那!唔够库那!”
东洋巡警命令他不许乱动,紧接着,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斋藤六郎用东洋话吩咐属下道:“把他带回局里抢救,千万别让他死了,他跟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说着,便又蹲下身子,薅起赵国砚的头发,冷笑着问:“喂,赵国砚是吧,还认得我么?”
“看不清……”
“看不清?”斋藤六郎又把身子低了些,“那现在呢,看得清么?”
赵国砚气喘吁吁,脑袋歪斜着望向斋藤六郎,目光渐渐聚焦,随后点了点头。
斋藤六郎很满意,嬉笑着说:“放心,我不会让你死的,至少不会死得那么轻松……”
“去你妈的!”
话音未落,却见赵国砚左手撑地,右手反握匕首,眼底里凶光乍现,一声咒骂,直将那锋刃灌入斋藤喉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