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汽车爆炸案以后,松风竹韵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。
生意冷清,出乱子的概率就小,江连横把海新年派到这来坐镇看场,也是为了锻炼他,指望他尽早能够独当一面。
其实,单论能耐身手,海新年并不差,毕竟体格在那摆着,身大力不亏,这是混江湖的资本。
他爹是联庄会保安队队长,又是老猎户,所以他从小就很熟悉各种土枪兵刃。
刚来奉天时,恰好赶上赵正北居家养伤,他便经常跟着四叔去城郊打靶,对枪械的了解也随之愈发精进。
正因如此,海新年在江家弟兄当中,其实早已跻身前列,甚至算得上是青年翘楚,但他却仍然做不到独当一面。
差在哪儿呢?
不是别的,就差在一股子精气神。
江连横年少时,家徒四壁,穷得叮当乱颤,只剩下贱命一条,他却能把自己当成是个人物,经常顾盼自雄,平日里张嘴闭嘴,都是“本大爷”、“你爹我”如何如何,尽管没少挨打,却能看得出这小子不肯认命。
他有不甘,所以穷横。
相比于江连横,海新年多了几分沉稳,却又少了几分闯荡,而且海潮山教子从严,又给他养成了凡事务实的性格。
另一方面,江城海收下江小道当作义子时,老爷子膝下并无儿女,认下了,便视如己出,竭尽全力栽培;而江连横收下海新年当作义子时,却是儿女双全,情况自然要另当别论。
海新年虽然读书不多,但却贵在有自知之明,打从他迈进江家大宅那一刻起,就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少爷。
正如临行前,他爹对他的嘱咐那般——少说多做——他是来谋生的,不是来享福的。
有这种心理作祟,他在江家就显得过于拘谨了。
江家弟兄对此也有一番公论:海少爷人不错,但是没有当大哥的派头,不够邪性,少了点舍我其谁的气势。
就拿今天来说,海新年到松风竹韵坐镇看场,扯一条凳子坐在窗边,渴了,也不好意思叫人伺候,只默默起身,走到柜台边上,自己给自己端茶倒水。
有弟兄见了,忙凑过来说:“少爷,您要茶水,使唤我一声就行了,何必自己忙活呢?”
海新年挺难为情,连声道谢过后,才回到座位上望天儿。
看场的差事,其实很乏味,绝大多数时间都闲得发慌,他又不爱跟人吹牛扯皮,就在那默默坐着。
直到入夜,将近八点钟左右,方才觉出些许异样。
海新年皱了皱眉,似乎听见了枪声,但又不敢确定,于是便推开窗棂,仔细听了一会儿。
这下确定了,枪声不近,等传到这边时,已经变成了极其微弱的“笃笃”声,若不是常玩枪的人,根本认不出来。
海新年立马起身,准备出去看看状况,不料刚到门口,却被一个弟兄抬手拦住。
“少爷,你怎么了?”
说话的人是张寒,他原本负责盯梢癞子,同时监管城外的砂石厂,因为江家急缺人手,所以就把他给调了回来。
海新年说:“我刚才好像听见枪声了。”
“是么?”张寒侧耳细听,露出一脸茫然,“刚才有动静么?”
海新年很自信,摆摆手说:“肯定是枪声,我出去看看。”
张寒劝道:“诶,少爷,你是在这坐堂管事的,哪能轻易出去呀,还是我带人出去看看吧?”
海新年心想也对,干爹叫他过来主持局面,总不能有点风吹草动,自己就先撤了,于是就让张寒带上三五个人,顺着东南方向,去寻那枪声的来路缘由。
众人走后,他便留在店门外来回踱步。
等不多时,果然又有枪声,这次更加真切,但距离仍不算近,枪声渺渺茫茫,若隐若现,在楼群之间层层涤荡,一时分不清来路,也没惊起街上行人的注意。
海新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一盏茶的功夫,大街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举目远眺,却见那边涌现出一片人影,细看竟是江家弟兄。
“三叔!”
“新年?”
李正西原本带着二十几人去追赵国砚,怎奈赵国砚跑得太快,又直往胡同巷子里钻,那年月除了几条主干道,绝大多数城区都没有路灯照明,西风一时寻不到人,就把手下拆成三队,分头去找,自己找了一圈儿,又摸到了松风竹韵。
“新年,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李正西带人快步赶到,“不是叫你带人去支援老赵么?”
海新年不禁愣住,却说:“没人告诉我消息呀,老赵怎么了?”
松风竹韵和会芳里离得老远,出了外郭门,且还要走上一段距离,这边的弟兄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。
李正西脑子一转,猛地回想起刚才那个畏畏缩缩的在帮弟兄,忍不住痛骂道:“操他妈的,那小子耍我!”
紧接着,他又想到,既然海新年没接到消息,那江家大宅恐怕也被蒙在鼓里。
“新年,快叫你的人带上家伙,去找老赵!”李正西一边说,一边快步闯进店内,走到柜台边上,拨通了江家大宅的电话,“喂,是大侄女么,我是你三叔,快叫你爹来接电话!”
海新年见状,也来不及刨根问底,急忙分派人手,潜入商埠地各处暗巷去寻赵国砚的踪迹。
李正西对着话筒,三言两语,尽快把事情的经过汇报给了江连横。
海新年等人围拢过来,电话那头,江连横到底说了什么,总是听不太清,但那语调却很沉稳,并没有大喊大叫。
李正西更是频频点头,连声说:“对,新年在我旁边,好,我知道了,这就去办!”
挂断电话,李正西转身冲着带来的弟兄质问道:“刚才那个在帮,谁知道他家在哪儿?”
旁人回道:“他叫陈三,家住在南城那片,是租的房子。”
“新年,你带他们把那小子抓了,送到大宅问话!”李正西抬手招呼道,“其他人,抄家伙跟我去找老赵!”
一声令下,众人顿时忙活起来。
响子纷纷掏出配枪,在帮弟兄拎起镐把朴刀,乱哄哄直冲出松风竹韵。
却在这时,东南方向的胡同巷子里,突然有人窜出来,大声嚷嚷着说:“鬼子闯进华界抓人啦!”
西风闻言,心头霎时一紧,正要抓几个行人询问,却见不远处,张寒和刘昶等人,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。
“老赵人呢?”李正西厉声质问。
刘昶连忙回过身,指了个大致的方向,说:“三爷,鬼子在那边设埋伏了!”
“我问你老赵人呢?”
“不知道,砚哥叫咱们散开跑路,我只听见枪声,没看见砚哥在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