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个文员迟疑片刻,见山崎等人满腔怨忿,便又提议道:“这样吧,我们进去帮你通报一声,看看武田先生同不同意,他要是同意了,你们就能进去了。”
众人面露不满,警队的人,居然还要看南铁调查部的脸色行事,真是奇耻大辱。
话虽如此,却又没有其他办法。
山崎裕太只好点了点头,请那几个同僚帮他进去通融一下,就算不让他们参与审讯,至少也该让他们参与动刑,否则难平心中怨恨。
那几个文员连声答应,随后便又转身走进大楼。
不过,众人要去的地方,却不是普通的审讯室,而是一间空闲的办公室。
轻轻推开房门,却见室内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一盏台灯,武田信和石原署长,以及一个穿军装的宪兵队长,分别代表着三方不同势力。
赵国砚坐在三人对面,手铐脚镣自然是不必说的,身上却缠满了厚实的纱布,隐隐透出一股消毒药水的气味儿。
江家太保刚被抢救过来,整个人面白如纸,嘴唇发干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看上去摇摇欲坠。
听见动静,几人同时向门口望去。
级别最高的文员点头哈腰,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,先跟宪兵队长打了声招呼,随后又在武田信和石原署长之间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武田信听罢,笑了笑说:“石原署长,看来还是得您去亲自下命令了。”
石原署长很不耐烦,仿佛丢了面子,随即冲那文员摆摆手说:“叫他们老实点,服从命令,别给我丢人现眼!”
那文员听了,只好灰溜溜地退出房间,悄悄把门带上。
室内再度安静下来。
赵国砚面露狐疑,鬼子刚才到底说了什么,他自然是听不懂的,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没想到,武田信却干脆把话挑明了,用汉语对他说:“侦缉队的成员想要审你,我帮你把他们暂时搪塞过去了。”
“你是想让我谢你么?”赵国砚神情虚弱,语调却又极尽嘲讽。
“那倒没有,”武田信很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想提醒你,你杀了斋藤警官,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一线警员,他们不会放过你的,我知道你不怕死,但他们绝不会让你轻易死掉。”
赵国砚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要不是我中了黑枪,没准还能多杀几个。”
“逞英雄?”武田信耸了耸肩,“这有什么意义?我劝你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!”
“我只听过三思而后怂,倒不如干脆不想,那就简单了。”
“这是江连横说过的话。”
“谁是江连横?”
一声反问,把在场的三个东洋人都给逗笑了。
赵国砚左右看看,自己也笑起来,说:“哦,我想起来了,就是那个开保险公司的老小子么!”
“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,”石原署长发话道,“像你这样的人,我见的多了,都说自己不怕动刑,可真到了动刑的时候,没一个人能挺得住,我们知道你是江连横的人。”
“你非要这么说也对,江连横是奉天城的龙头瓢把子,只要是在线上混的,谁不是他的人?”
“别玩这些咬字眼的把戏了。”
武田信用手敲了敲桌面,冷冷地说:“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,刺杀东洋侦缉队长,你这是死罪,就算张少帅亲自过来求情,你也没有多少生还的可能。”
赵国砚点点头说:“我相信,所以你要跟我谈一笔交易?”
闻听此言,三个东洋人略显得意,互相看了看,心说这小子还挺上道。
武田信笑着说:“这件案子,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就解决了,审理过程可能会很漫长,但也可以很简单,只要你按照我的说法去做,提交相应的口供,我就可以让你尽早脱罪。”
赵国砚没有吭声,也没有表态。
武田信为表诚意,又指了指身边两个鬼子,低声说:“这里有奉天宪兵司令部的堀口大佐,东洋警务署的石原署长,他们都可以担保你的人身安全,只要你接受我们的条件。”
“你想让我出卖弟兄?”赵国砚目光冷峻。
没想到,这番质问竟又把堀口大佐和石原署长逗笑了。
两人连连摇头,用极其生涩的汉语回道:“我看你对我们有些误解,江连横对我们而言,根本就没那么重要。”
这话倒把赵国砚听得一愣——难不成,鬼子准备开出的条件,并非出卖江家?
武田信跟另外两人不同,他是彻头彻尾的华夏通,不仅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,也很熟悉这里的黑帮规矩,只见他缓缓起身,走到赵国砚身边,笑着说:“我知道你是个重名誉的人,放心吧,我不会让你为难。”
“你人还挺好呢!”赵国砚揶揄道。
武田信摊开双手,却说:“我一直都在释放善意,这你应该很清楚,从我来奉天那时起,我就想跟江连横合作,是他一次次回绝了我的善意,所以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,不是么?”
赵国砚沉默无话。
武田信接着说:“其实,我们的条件很简单,你根本不需要出卖江连横,你只需要提供一份口供,说你这次刺杀东洋警官,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排日行为,至于你是受了谁的命令,那不重要,你也不必说出来,怎么样?”
显然,东洋人的目标不只是江家,而是整个奉天的民间势力。
只要赵国砚宣称,奉天民间有排日势力,这次刺杀是受命于人,东洋警务署就有“充足的理由”向奉天省府发难,要求彻查商界、工界、学界、政界、军界,小题大做,进一步向奉天民间实施渗透工作。
当然,这个所谓的“充足的理由”,并不是给奉天省府准备的,而是给东洋本土准备的,为的是堵住那帮文官集团的嘴,使东洋军方在满洲的军事行动合理化。
这话说得好听,其实却又处处是坑。
毕竟,赵国砚身为江家的创业元老,只要他说自己是受命于人,江家就不可能脱得了关系,至少要受到层层盘查。
而江家目前的处境,却是要尽可能远离政治。
最重要的是,一旦赵国砚点头答应,城中受到殃及的人,就绝不仅仅只是江家。
这样浅显的道理,他本不该不懂,可此时此刻,他却又仿佛犯起了糊涂,竟问:“所以你不会对江家动手?”
武田信耸了耸肩,反问道:“你觉得,照目前的情况而言,我有必要用你这一份口供,来对江连横动手么?不不不,江连横已经没希望了,不论你答不答应,他都必死无疑,如果你想要,我也可以成全你的名声,就说你至死也不肯出卖江家,到时候石原署长会放你出去,我也会给你一笔钱,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赵国砚左右看看,又想了想自己当下的处境,沉声回道:“我考虑考虑……”
“我这个人很好说话,”武田信回到座位上,看了看赵国砚的伤势,也怕警队动手后,会直接把他打死,那便失去了利用价值,于是便点点头说,“给你一天时间,明天这个时候,就是山崎警官他们过来审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