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洲医科大学,附属医院三楼。
窗外一片漆黑,看那暗沉沉的景致,大概是深夜时分。
山崎裕太正在抢救室门口来回踱步,他平时很少吸烟,此刻却是烟不离手,神情也极度焦躁不安,身旁另有七八个警界同僚,都是东洋警务署侦缉一队的行动队员。
大家手上沾满了刚刚凝结的红褐色血迹。
斋藤六郎突遭袭击,情况远超所有人的意料,抓捕行动也随之被迫终止。
人有亲疏远近,情有浓淡厚薄。
按照山崎裕太的最初设想,他本打算将赵国砚就地“正法”,怎奈侦缉二队的行动队长不肯答应,坚持要把赵国砚送回警务署接受审讯。
毕竟,他们最初接到的命令,即是活捉“嫌犯”。
东洋人虽有下克上的传统,但所谓的下克上,其实也并非毫无顾忌,更不是完全抗命不从。
所有下克上的背后,都是高层博弈的外在表象。
没有靠山,没有背景,你拿什么忤逆长官?
真以为鬼子人人都是武田信么?
而且,就算下克上,也得找个噱头、找个借口,不管这借口有多可疑、有多离谱、甚至有多荒唐,有了就比没有强。
最重要的是,眼下东洋本土的右翼势力,虽然极速抬头,但情况还未演变到彻底失控的地步。
文官集团仍有权势,并且正在竭力阻止军方冒进。
满洲奉天警务署所面临的情况,往往也是如此。
强闯华界,越权执法,开枪杀人……
这些都是小事,但侦缉队长遇刺身亡,却是一桩大案,其间又掺杂着华洋矛盾,自然会牵扯到政治层面。
现在事情闹大,上峰必定追责下来,到时候警队也需要给上峰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侦缉二队的行动队长需要赵国砚暂时活下来。
山崎裕太没有办法,只好带领一队成员,护送斋藤前往医院抢救。
等待的过程并不漫长,斋藤刚被推进去不久,抢救室的房门便再次推开,一个戴眼镜的东洋大夫走出来左右看看。
山崎裕太赶忙凑过去,问:“怎么样?”
那大夫摘下口罩,摇了摇头,叹声说:“没希望了,匕首切断大动脉,我们也无能为力。”
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。
事实上,斋藤六郎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,整个人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,只不过来都来了,死马也当活马医罢了。
山崎裕太眼前一黑,半晌儿没缓过神来。
他在东洋本土时,不过是个贱民,来到满洲以后,是斋藤六郎手把手带着他,把他送到了警队当差。
知遇之恩,难能相报。
那大夫也挺伤感,接着又问:“到底是怎么搞的?”
山崎裕太刚想开口,却又编了个谎话,说:“支那人闯入租界作案,我们追到华界,斋藤前辈劝他投降,没想到支那人行事狡猾,趁机刺杀斋藤前辈……”
东洋人不仅欺骗世界,同时也欺骗本国侨民,尤其是对那些知识分子,更要营造出支那人意图谋害东洋人的情景。
那大夫点点头说:“那些支那人,完全没开化,永远都不知道安分守己。”
“是啊,该死的支那人!”
山崎裕太附和两句,心思却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。
“你还想再看看斋藤警官么?”
“不了,暂时不用。”山崎裕太鞠躬道谢,“请你们妥善保管斋藤前辈的遗体,我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做,再会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朝其他警员招呼道:“走吧,跟我回警务署亲自审讯犯人!”
众人气势汹汹,齐声应和,显然已经将这桩公案视为私仇。
山崎裕太牵头带路,离开附属医院以后,便直奔东洋警务署大楼。
没想到,行将近时,却见警务署大楼门外,竟站着十几个东洋宪兵,荷枪实弹,严加看守。
山崎裕太皱了皱眉,正要迈步进去,却被一名东洋宪兵横枪拦住。
众人一愣,忙问他是什么意思。
东洋宪兵说:“这件案子,已经不是警务署能全权负责的了,现在有人在里面提审嫌犯,请你们后退。”
“这还用提审么?”山崎裕太急道,“我就是当事人,我亲眼看见那个支那猪杀了斋藤前辈,凭什么不让我进去?”
“侦缉队只负责抓人,至于案件的审理,有其他人来负责。”
“简直荒唐,到底是谁在负责?”
“这就跟你没关系了。”东洋宪兵扬起下巴,不再理会山崎裕太的质问。
宪兵队主抓军警纪律,甚至就连石原署长也得退让三分。
这时候,大楼里走出几个警队文员,赶忙凑到山崎裕太身边,低声提醒道:“南铁调查部的武田理事在里面呐!”
“南铁调查部,凭什么管警队办案?”大家都很不服气。
“山崎君,你可别这么说!”来人解释道,“今晚这次行动,本来就是武田先生和石原署长一起敲定的,人家提供的情报,现在抓到了嫌犯,当然是人家先过去审讯了!”
“他提供的情报,把斋藤前辈给害死了!”
“嘘,你怕是不知道武田先生的背景,人家是搞战略情报的,这可比刑事案件重要得多!”
“那也不应该把我们排除在外吧?”
“这……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