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怎么说?”
“别把事情闹得太大,”江连横喃喃自语道,“但我现在没有其他办法,只能跟他们来横的,先把他们压下去再说。”
苏文棋好歹也知道江湖上的讲茶规矩,一听这话,便立刻觉出,江连横是打算拿命起势,随即表态道:“连横兄,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你尽管说。”
“你好不容易才退出来,我怎么好意思再拖你下水呢?”
“除了让我派人去帮你打架,其他的都好说。”
“我还有一个儿子。”
“江承志?”
“没错,他现在太小,还去不了美国。”江连横又停下来,“但我希望,如果以后我有个三长两短,你能扯他一把,还有我那三房媳妇儿、薛应清、海新年……人数是不是有点多了?”
苏文棋摇了摇头,却说:“你知道我在城北分号那边,还有一座小宅子,足够给他们安身了。”
“估计安不了根,只是暂避风头,以后有机会,还得想办法把他们送出奉天。”
“我没法给你保证,但我会尽力而为。”
江连横忽然笑起来,说:“没事儿,我要是死了,你吃老江家的绝户也行,给谁吃不是吃呢?能给他们留口饭,饿不死就成啦!”
苏文棋也不禁笑道:“你要是死了,吃江家绝户这种事,估计轮不到我。”
江连横默默点头。
静了片刻,他又忽然有些感慨:“苏兄,你知道我原先是怎么打算的么?我想得可好了!等江雅长大以后,给她找一门亲事,最好是实权派的亲家;然后让江承业去考军校,或者是燕京大学,将来当个军官或是文官什么的;江承志去做生意,海新年来接我的班儿,军政商黑,样样齐全,互相照应,飞黄腾达,怎么样?”
苏文棋点点头说:“想的挺好。”
“白费!家里有个孽种,他妈的不领情呀!”
“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江连横摇头苦笑,看看时间,已经不早了,便准备告辞回家。
苏文棋把他送到后门,一边走,一边嘱咐他万事小心。
临别之际,江连横却又转过身来,说:“苏兄,从今以后,我就不会再来你这儿了,来得越多,越不安全,你答应我的事儿……”
“放心,如果你真有什么意外,江承志他们就交给我吧!”苏文棋语气坚定,“只是,你不再来,那三个孩子去美国的事儿,要怎么约定?”
“我会派其他人过来,江雅和承业,应该会提早来你这边安顿。”
“没问题,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“但愿不是死讯,”江连横满不介意地笑了笑,“还有一件事,如果我以后出了什么意外,南风过来找你的话,希望你能给他搭把手。”
苏文棋有点意外,皱着眉头问:“王二爷?”
“对,就是那个胖子,帮他,就是帮我。”
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就没有问题。”
苏文棋仍然有点困惑,但还没来得及追问,就见江连横已经抱起双拳,道一声“告辞”,随后便趁着夜色徐徐而去。
“保重!”
苏文棋怔了半晌儿,方才冲着江连横的背影挥了挥手……
三天光景,倏然而逝。
转眼,便到了正月初五那天,年味儿逐渐淡去,奉天城又恢复了勃勃生机。
天光还没大亮,就听见到处都在燃放鞭炮,四平街、小西关、南北两市场等等繁华地段,各家商铺陆续开始营业。
大清早,江连横就去给江城海等人上了三炷香,而后又返回卧室,穿上了一件钢制分片式防弹背心。
这东西可是个稀罕货,由奉天兵工厂仿制而成,绝大多数东北军都没这种装备,只有大帅府的警卫营和奉天省宪兵大队的少量兵丁,才能配给。
江连横托了关系,从兵工厂里搞来一件,穿着板身,总有些束手束脚。
说它有用,其实根本挡不住制式枪械的子弹;说它没用,又能抵挡普通的榴弹碎片,好赖不至于当场毙命。
紧接着,他又找来两把盒子炮傍身。
在此之前,江连横已经有很多年不曾随身带枪,而今一反常态,免不了再三检查。
一切准备妥当,李正西和海新年便去院子里安排了司机,三人乘车,在一众保镖的护送下,迎着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响,以及一阵阵刺鼻的硝烟气味儿,朝着大西关横社会馆缓缓驶去。
沿途街景,自然无需赘述。
待到大西关时,路面突然拥堵起来,这边明明没有举办庙会,大街上的行人却络绎不绝,仿佛已经提前听说了某些风声,料定大西关会有热闹看。
众人踮脚张望,一见江家的汽车,便纷纷退到两边,低声议论道:“瓢把子来啦,瓢把子来啦!”
江家的保镖赶忙上前推开行人。
扫清路面,汽车便又继续朝着横社会馆驶去。
行将近时,却见会馆门外,早已停着几辆汽车和十几辆马车,另有百八十号会党成员,满满登登地站在大街两侧。
这些人显然不是同出一家,而是城中各个帮派头目的贴身保镖,有的人互相认识,就在一旁抽烟闲聊,有的人彼此仇恨,却也不曾大动干戈,只是压着火气,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看。
不远处的路口附近,奉天衙门也派来了几支警队,严加看管,预防会党成员聚众械斗。
俄顷,汽车缓缓停稳。
江连横刚一探头,就听那百八十号会众齐声喝道:“东家!”
当然,其中也有几个人没喊,但那已经不重要了,仅凭这一声“东家”,整条大西关大街顿时变得鸦雀无声。
江连横抬了抬手,左右看看,觉得人差不多都到齐了,便提着直裰,大步朝横社会馆走去。
正在这时,忽听路口那边传来一声:“江老板,江老板——”
众人定睛一看,原来是个负责传话的老柴。
那巡警走到江连横跟前儿,低声问道:“江老板,黄处长让我来给你提个醒儿,咱事先可都说好了,今天没有械斗,你们只是在这开会,开完会就散。”
江连横想了想,却冲那老柴的耳边说:“帮我转告黄处长,我是想要维持现状的,但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,这会要是开得顺利,那就皆大欢喜,要是开得不顺利……你就当我是在帮衙门扫黑除恶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