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泰丰当，穆逢春穆老板到！”
“聚宝阁，何边夏何老板到！”
“兴隆旧货栈，汤文彪汤二爷到！”
“真武社，马兴回马掌门到！庆元堂，程庆元程班主到！奉天国术馆，莫维新莫教师到……”
横社会馆，议事厅内。
随着一声声亮纲报号，二三十把交椅沿厅内两侧逐次排开，唯独江连横端坐主位，左列“文臣”，右列“武将”，身后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，义子海新年负手而立，龙头做派，不怒自威。
今日，凡是参会人员，皆获准带一名心腹弟兄入场。
其他手下，不论人多人少，全都得在门外等候。
即便如此，议事厅内依然人满为患，粗略看看，有名有号的就不下数十人众。
有人要问了，奉天城虽是省府，总不过几十万人，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会党领袖，怎么先前没听你说过呢？
列位看官有所不知，在旧社会，所谓民间会党，其实是个很宽泛的概念。
不是只有黑的，才称江湖中人；就算是白的，多多少少也沾了点帮会色彩。
比方说，江湖艺人想要出关走穴，必须要有中间人负责联络，在哪个场子演、演多少场、怎么分钱、找谁捧角儿、拜谁的码头，这些都要有“穴头”帮忙围拢，否则就算是再大的蔓儿，也别想挣钱，您说他们算不算江湖中人？
再譬如，奉天城有许多同乡会、互助会，其中尤以山东帮和直隶帮的势力最大，虽然都是些卖力气的穷苦人，但却几乎垄断了所有城建施工，外人想要来分一杯羹，难如登天，为了保住饭碗，也没少群殴械斗，倘若难分胜负，最后还是得让龙头瓢把子居中调停，您说他们算是黑的，还是白的？
药行的行会会长，每年规定了人参、鹿茸的价格，划定浮动区间，你想薄利多销，生意肯定要出问题。
武行落地生根，更是严重排外，你想弘扬国术，问过当地老师傅的意见么？
疃春疃柴，全凭一张嘴，任你能耐再大、天赋再高，师门不正，你也就是个海清，走到哪儿都得受同行挤兑。
说到底，大家殊途同归，只不过黑帮心狠手辣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，可那明八门里的江湖老合，难道就冰清玉洁？
别开玩笑了！
这便是旧社会的缩影，你想走南闯北，就得入帮入会，没有依附，没有靠山，走到哪儿都是任人宰割的命。
眼看着人都到齐了，文生意那边，就站起一人，冲着江连横深搭一躬，笑呵呵地说：“东家，该来的都来了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，那人便又转过身，冲大伙儿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诸位，稍安勿躁，咱们这就开始了啊！”
议事厅内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龙头。
负责主持典鞭大会的人，是奉天城有名的“金点”，以前在大帅府给老张看过事儿，年岁较大，也很适合这种场合。
“今日大年初五，东家召集各路好汉，实有要事磋商，大家都是里码人，攒儿亮懂规矩，那些多余的废话，我就不再说了，但有一点，既然是典鞭盘道，并肩子就别打哑谜，谁也不是念攒子，有什么话，往明了说，是不是这么个理儿？”
众人默默点头。
那金点似乎不太放心，便又强调了一遍：“诸位，东家刚才可都跟我把话说明白了，大家今儿只管敞开了聊，言者无罪，闻者足戒，今天讨论出来的结果，理当是线上公认的定论，谁要装哑巴，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！”
众人依旧不响，只等他尽快结束这段开场白。
那金点见状，便转身回道：“东家，那就请您开始吧！”
江连横摆了摆手，叫他坐下，紧接着朗声却道：“各位，正月初五，本该是财源广进的时候，按理来说，咱们也不该在今天典鞭，可是有些话，我又不得不提前说明——”
话到此处，他顿了顿，见场内无人应声，方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最近城里不太平，小东洋是越来越嚣张了。我跟宗社党结下的梁子，想必大家也都有所耳闻。江某不才，确实折损了不少弟兄，有人觉得我不行了，应该趁早退位让贤，赶紧把龙头瓢把子的名号给摘下来——”
众人略略有些骚动，忍不住交头接耳，低声议论。
汤文彪等人却很坦然，只板着脸不肯说话。
“赶巧儿，今天是大年初五，等出了正月，就又到了该交份子的时候了。”江连横左右看看，“大家都是裤裆里带把儿的人，谁不想交这份儿钱，现在就可以公开表态，还是那句话——言者无罪，闻者足戒。”
言毕，议论的声音愈演愈烈。
金点见状，连忙起身喝道：“诸位，咱就别在底下聊了，开会的目的就是各抒己见，都在那闷着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正说着，便有人站起来，冲江连横抱拳道：“东家，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呀？整个奉天城，就数您是震头蔓儿嗨嗨，除了您，我想不出还有谁够格出任龙头瓢把子，这份杵，我不给您，我给谁呀？”
他还没说完，座中就有其他人不高兴了。
“嘿，包先生刚才还讲呢，典鞭大会，要各抒己见，你这么唠嗑，还让不让别人表态了？”
“咋的，你不想交？”
“我可没说我不交数，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哈巴狗的德性！”
“去你妈的，你说谁呢？”
“谁急了，我说谁。”
“我看你他妈的是存心想要跟我开壳！”
俩人针锋相对，你一言、我一语，没说两句就差点动起手来。
可想而知，倘若江家真的倒了，这些地痞流氓且得斗个一年半载，直到下一任龙头即位，才能平息江湖斗争。
那金点见状，赶忙劝解道：“别吵，别吵，大家有事儿说事儿，你们不冲我的面子，还不冲东家的面子么？”
两人应声转头，见江连横阴沉着脸，便又忿忿不平地坐了下去。
这时候，穆逢春突然接过话茬儿，振振有词地说：“东家，我先表个态，这份子钱，我本意是很想交的，但我是对事不对人，交份子也不是不行，可我花钱总得花个明白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