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什么不明白的?”江连横问。
“我拜您的码头,您得罩着我的生意呀,现在鬼子这么横,动不动就跑城里来打砸店铺,我找您告帮求助,您帮我把事儿摆平了,这钱我花得明白;可您要是罩不住我,我为什么要掏这份杵呢?”
穆逢春一边说,一边左右顾盼。
其他合字听了,也有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。
“我觉得穆老板说得在理,东家要是能摆平鬼子闹事儿,这份子钱就算再翻一倍,我也认掏认拿!”
“对呀,现在这世道已经够乱的了,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,东家念杵,那也不能总在咱们身上榨油水吧?”
“要交也行,但是拿多少钱、出多少力,东家既然不能摆平鬼子,那就应该少收点份子。”
果然,只要有人带头,大家便陆陆续续地,把憋在心里的话都给挑明了。
不过,座中也不乏明事理的人,站出来帮江家说话。
真武社的马掌门,戴着一顶小白帽,练的是形意拳,在武林中颇有些名望,过去跟赵国砚私交甚笃,当下便忍不住驳斥道:“穆老板,鬼子嚣张,海冷子都管不了,你让东家摆平,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?”
穆逢春却道:“不是我强人所难,是现状就摆在面前,东家要收份子,他就得罩着大家的生意!”
“那你说,谁能摆平这种事儿?”
“索茂林呐!”
“一个满人?”奉天国术馆的莫教师冷哼道,“穆逢春,我看你是又想留辫子了吧?”
汤文彪忙说:“打住,这跟辫子有什么关系?有事儿说事儿,别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,穆老板说的有什么错儿?大家行走江湖,为名为利,亏你还是个练武的,真有种,那就去打洋人呐!你们把鬼子打跑了,不就没这些糟心事儿了么!”
“放你妈的屁!庚子年,老子在直隶打洋鬼子的时候,你还是你妈肚子里的一泡屎呢!”
“别他妈扯淡了,你还有脸说穆老板想留辫子?庚子年,你们这帮大师兄,嘴里嚷嚷的可是要报效朝廷,你现在怎么当上反贼了呢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再他妈指我一个试试?老帮菜,还当是过去呐?练武有个屁用,扛得住子弹么?”
“嗐,别吵啦,别吵啦!”负责主持会议的金点刚坐下来,便又忙着左右劝解了。
这时候,聚宝阁的何边夏也开了腔,说:“我只是觉得,大家都不容易,总不能交两份杵吧?”
“哪来的两份杵?”马掌门问。
何边夏说:“东家这边交一份,鬼子那边交一份,短了谁的孝敬,都不好混,如果东家真是明事理的人,那就该削减份子,容咱们缓一口气,竭泽而渔,对大家都没有好处。”
众所周知,华人向来惯于折中考量。
你说要在屋里开一扇窗,大家断然不肯答应;可你要说把屋顶掀了,大家便又同意开窗解决。
何边夏这一席话,很快便赢得了绝大多数、如莫维新等人的拥护,但仍有少数人坚持正反两派。
不想交数的,以穆逢春为首,态度强硬,据理力争。
照例交数的,多半是明八门里的合字,他们手段不够硬,宁愿破财消灾,多交一份杵,也不愿意跟江家彻底撕破脸。
令人颇感意外的是,十间房的曾守义,居然是个挺江派。
穆逢春笑他胆小怕事,想了想,又很理解,便带着几分嘲弄,说:“老曾,你想交就交吧!你在十间房的那条街,说白了都是半掩门子,小东洋也不会去你那闹事儿,你当然不用交两份杵了!”
曾守义却道:“你们看不起我也没关系,我只是觉得,小东洋是晃门子,根本靠不住,等他们真把奉天城拿下了,抽红只会抽得更狠,甚至有些生意,根本就不让咱们参与了。”
“要不怎么说你起不来呢?见识短浅,你也就只能管管半掩门子了!”
“我看你是海草啃得太多,把瓢儿烧坏了,念招子看不清状况!”
“得得得,我不跟你争!”穆逢春冲对面首座抬了抬下巴,“包先生,大家都商量得差不多了,该举手表决了吧?”
那金点端起茶杯,润了润喉咙,便起身问道:“那我就直接问了啊,觉得应该交数,但份子钱该往下减一减的,都有谁,一个两个三个……”
座中合字,如边夏、莫维新、马兴回等等,大半数人纷纷举起了手。
“穆老板,您确定不再斟酌斟酌了?”那金点低声询问,“好吧,言者无罪,不想交数的人都有谁?”
话音刚落,如穆逢春和汤文彪等人,也纷纷举起了手,虽然人数不算多,但却几乎包括了所有混黑帮的合字。
有道是,法不责众,这些黑帮成员倘若连旗,再配合宗社党和东洋人的帮衬,足以盖过如今的江家。
“那剩下的就是准备照例交数的吧?”
曾守义、程庆元、以及那金点自己,望着江连横缓缓举手,像是在表忠心,可惜人数太少,总不过零星几个。
事态已经很明确了。
黑帮不服江家,摆明了要造反,今日参加典鞭大会,与其说是给江连横面子,倒不如说是昭告江湖,该是选边站队的时候了。
同乡会、互助会、各行行会、各大武馆,诸如此类半黑不白的民间会党,既不愿参与帮派械斗,又不想交太多份子,于是便伙同起来,倒逼江连横减少保险费用。
至于其他人,除了曾守义,都是些明哲保身的和气老,谁都不愿得罪。
那金点厘清了人数,终于转过身来,走到江连横身边,低声说:“东家,这是大家的票数,您看看……怎么定夺?”
江连横深知大势已去,却仍旧假模假样地接过来,仔细看了半晌儿。
穆逢春等人乜斜着眼,得意之色,毕露无疑,心说这么多人联合叫反,你还不知退,难道非要让咱们轰你下去不成?
更何况,大西关地处闹市区,门外不远,就有几支警队严阵以待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料他也不敢如何放肆。
没想到,江连横却咧咧嘴,突然把金点递过来的纸条撕了,一边撕,一边阴恻恻地笑道:
“大家好像误会我的意思了,这里是横社会馆,不是国会大楼,咱们开的是典鞭大会,不是省议会,没有少数服从多数那套规矩,老子刀头舔血,拿命拼出来的位置,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能搬走?想简单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