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姑娘算是白养了,光知道叫你东叔,没看见你爹我也来了么?”
“你刚才又没喊我,那么多人,我上哪儿看得见呐!”
码头附近,江雅兴冲冲地跑出小餐馆,直奔到跟前儿,才发现父亲竟也远远地跟在东叔身后。
两人穿得很厚实,鼓鼓囊囊,远看赛过两头熊。
江雅兴高采烈,有家人相送,欣喜是不必说的,只是还有点不知足,又到处望了望,接着问:“就你们俩来的?”
“不然呢?”江连横反问道,“你个小辈儿,还得多少人来送你?”
“我妈没来?”
“拉倒吧,就你妈那身子骨,大老远折腾一趟,到时候就指不定是谁送谁了。”
“呸呸呸,看你说的什么话,我妈那一身病,至少有一半是被你气出来的!”
“混账东西,你还教训起老子了!”
江连横一瞪眼,江雅就像小时候一样,立马躲在东风身后,熟练且灵巧地来了个秦王绕柱。
张正东杵在原地,看似木头桩子,实则却又总在关键时刻,暗戳戳地帮忙掩护。
江雅依然穿着那身行头,牛仔裤、皮夹克、再配一条暗红色围巾,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,她也毫不在意,只顾着左躲右闪,还是那副假小子的模样。
正闹着,江连横突然负手站定,端出一副严肃的神情。
抬头望去,却是苏家人也从小餐馆里走了出来。
“江叔!”
苏润西装革履,急急地走过来,点头打了声招呼。
江连横跟他握了握手,上下看看,随即笑道:“行,也是个大小伙子了,挺精神!”
紧接着,苏文棋也带着夫人跟过来,看见江连横,似乎并不感到意外。
江雅立时觉出端倪,便问:“苏大爷,你早知道我爸要来?怎么不早告诉我呢?”
苏文棋说:“我也不敢肯定,怕提前告诉你了,害得你空欢喜一场。”
江雅会意,接着又问东叔:“你们俩是怎么来的?”
“骑马。”
“骑马?”
江雅眼前一亮,忍不住嗔怪道:“早说呀,我还没骑过马呢!”
张正东连忙摆了摆手,说:“别了,大冷的天儿,我和你爸前天晚上就出发了,走了一天两宿,觉都没怎么睡,我到海城还换了一匹,今早才到营口,累不累的不说,那风硬得像刀片在脸上划,你扛不住。”
“可是,你们俩都出来了,家里能行么?”
江雅转头望向父亲,眼底里略显担忧。
江连横解释道:“放心吧,车停在院子里,有林柒帮我顶一阵,三五天时间,应该能糊弄过去。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
正说着,船甲板上就传来一阵铃声催促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发现头等舱的行李托运已经开始了。
苏夫人提议,先把大件行李送上船再说闲话,于是大家就提着箱子,缓缓向栈桥方向走去。
其间,江雅问了问有关承业的消息,东风轻轻摇头,低声劝她别提这茬儿。
待到大件行李送上了船,江连横便从怀里掏出几只信封,递给江雅。
“拿着吧,这是你东叔、二叔、三叔、四叔,还有你干妈给你准备的红包,都惦记着你呢!”
“是么,可是东叔已经给过——”
话没说完,张正东就赶忙眨了眨眼,岔开话题道:“你三婶儿说了,给多给少,都是一份心意,叫你别挑礼呢!”
“那怎么会,我三婶儿多心啦!”江雅知道自己得了偏爱,便不再追究,只是好奇那些红包里的数额。
张正东忙说:“大侄女,出门在外,切忌露白,好好揣着,别张扬。”
江雅便将红包默默揣进怀里。
这时候,江连横又走到苏润身边,语重心长地说:“大侄儿,我闺女的脾气我知道,你平时让着她点,等到了那边,凡事互相照应,叔也给你准备了红包,多少是个意思。”
苏润推脱几句,见父母并不反对,便收下来说:“江叔放心,咱们两家这关系,我拿江雅当亲妹妹看!”
众人又在一起闲话片刻。
等不多时,头等舱的乘客便已开始检票,港口附近霎时间骚动起来。
张正东立马提起两只行李箱,挺直了背,快步朝栈桥走去,直走到登船处,一个洋鬼子问他要票,方才停了下来。
欢笑声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叮咛。
分别之际,江雅的脸上失了光彩,心里恋恋的,只挽着父亲慢慢地走。
待到检票处,她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,给父亲一个拥抱,颤声说:“爸,我真要走啦!”
江连横吓了一跳,老脸臊得跟水萝卜似的,立马推开闺女,一边东张西望,一边整理衣衫,嘴上骂骂咧咧地说:“简直就是胡闹!这成何体统了?你少跟我来洋人那一套,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!你看你苏大爷都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