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洋租界,四毛跟在汤文彪身后,龇牙咧嘴,抓耳挠腮,好像浑身刺痒似的,怎么都不舒坦。
天气刚刚入秋,夜里还不算太冷,他却似乎冻得不行,时不时就打个冷颤,鼻涕一把,眼泪一把,举止颇为怪异。
“二哥,咱们今天怎么都该拿到货了吧?”
“我上哪儿知道去?”
“您别不知道呀,我估计鬼子那边,肯定还有存货,真的,您待会儿帮我赊点行不行,老弟真快受不了了!”
“你他妈还好意思说难受?”
汤文彪停下脚步,猛地转过身来,扬手就扇了四毛一耳刮子,骂道:“叫你去卖货,那白面儿全他妈让你给造了!”
四毛捂着半边脸,吭吭唧唧地说:“二哥,我……我就尝了一点儿,总共也没多少,剩下的都让官府没收啦!”
“放屁!你瞅你现在这副德性,整得跟鬼似的,你还敢说你就尝了一点儿?”
“二哥,您消消气,咱们先去找渡边,您等我整两口,过完了瘾,您就算一刀把我攮死也成呀!”
四毛没有半点脾气,只顾着哀声乞怜。
余下弟兄见状,也纷纷帮忙说情,就盼着能早点去满洲士心会,跟渡边拓真好好商量商量。
再看这老哥几位,破衣烂衫,蓬头垢面,甭说飞黄腾达,看起来甚至还不如半年前混得好呢!
那位问了,不是说只要投奔了鬼子,金票大大的有么,咋还能越混越差,沦落到这般田地?
更何况,鬼子还让他们帮忙分销烟土,这可是挣大钱的买卖呀!
殊不知,这门生意里面,其实处处是坑。
汤文彪拿到鬼子的烟土,自然要去城中分销,倘若生意能够稳稳当当地运转起来,当然不愁挣不到钱。
问题在于,这门生意容不得半点闪失,只要分销过程中出了差错,那便是一赔到底,连本钱都捞不回来。
黄显胜就任警务处长以后,严厉禁烟,虽说管不到南铁附属地,但只要烟土进入华界,立刻清剿焚烧,搞得汤文彪狼狈不堪,花了大价钱进的货,常常一毛钱也挣不到,想要回本,只能再去进货。
鬼子那边也好商量,没钱不要紧,可以先把货赊给你,等你挣到了钱再还不迟。
可是,一旦到期还不上账,那便是债台高筑,这辈子也别想翻身。
为了能够及时还账,汤文彪等人只好拼命分销烟土,卖不出去,就靠忽悠,骗那些拉洋车的、扛大包的、半掩门子等等,说他们卖的不是白面儿,是止痛药、消炎药、立刻灵,总之是千方百计地拖人下水。
有时鬼子催得急,老哥几个甚至连半大的孩子也不放过。
此等行径,说是丧尽天良,都算抬举他们了。
最令汤文彪气愤的是,这边忙着出货,手下的弟兄却在背地里偷吃。
有时候,他甚至怀疑,那些货根本就不是官府没收的,而是被弟兄们茑悄昧下了。
四毛是最先尝试的,起初不以为意,觉得那白面儿没什么了不起的,大烟都抽过了,害怕这些东西么?
没想到,浅尝几口,就再也离不开了。
四毛说他戒不了,其他弟兄还不信邪,非要给他打个样儿,教教他什么叫爷们儿,什么叫意志力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事到如今,汤文彪的手下弟兄,竟已有半数沾上了瘾,没了劲头儿不说,渐渐地便开始有些不服管教。
这时候,再让他们去重操旧业,收旧货、偷物料、倒腾废铁,大家就蔫头耷脑,懒洋洋的不爱动弹;只有说到白面儿的时候,大家才能提起精神。
人都废了,还谈什么飞黄腾达?
汤文彪看在眼里、恨在心里,怎奈开弓没有回头箭,自己已经得罪了江连横,还能再得罪鬼子么?
回不去了,众人已经彻底沦为鬼子的附庸,要怪就只能怪自家弟兄不争气。
当然,鬼子也并非敲骨吸髓,起码弟兄们再遇到官府纠缠,鬼子愿意出钱出人,把他们保释出来,继续充作鹰犬。
说话间,几人便到了满洲士心会。
这地方乍看起来像个武馆,里面却是三教九流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东洋武士、高丽棒子和地痞流氓,常常在此聚众,喝茶打牌,谈天说地,除了动不动骚扰华人以外,也没其他正事。
因为天色已晚,所以汤文彪来时,屋子里多半都是东洋武士,只有零星几张华人面孔。
仔细看看,竟不是地痞流氓,而是曾经在衙门里当差的巡警,诸如陈瑞、老夏、华队长之流。
前文有言,黄处长整顿警界、裁旧换新,把衙门里那些心术不正的、人浮于事的老油条,全都踢出了警队。
这些人本就不是好鸟,当差时欺下媚上,过去没少捞油水,习惯了“人上人”的做派,如今丢了饭碗,再让他们去扛包拉车,实在抹不开面子,恰好鬼子抛来橄榄枝,哥几个就顺势当起了“治安顾问”,其实就是狗日的汉奸。
因为有过当差的履历,鬼子对他们也还算客气。
汤文彪带人走进屋内,四下点了点头,见没人搭理他,就臊眉耷眼地走到渡边拓真跟前儿。
“渡边先生,您忙着呐?”
“有话就说!”
渡边拓真坐在角落里,身后是一幅和制汉字——仁義——他不去参与牌局,只顾着细心擦拭那把永不离身的武士刀。
汤文彪双手交叠,低声问:“我寻思,最近不是入秋了么,您之前说过,入秋以后会有好货,所以就来问问您。”
“等着吧!”渡边拓真朝他瞥了一眼,“还没到呢,差不多就这两天!”
“那我还是来您这儿拿货?”
“不然呢?”
渡边拓真的“满洲士心会”,只能算是奉天的二级走私商,他也需要从饭沼商店或保绿公园进货,而饭沼商店和保绿公园两家,其实也有上级,这上级不是别人,正是南铁株式会社和奉天特务机关,只不过不在明面上说罢了。
尤其是奉天特务机关,那儿的机关长叫土肥原贤二,也是东洋人在满洲的特务头子。
他在内部会议中,曾明确提出“以毒养战,以毒制华”的入侵策略,为的就是消磨华人的反抗意志。
正是因为有军政要员包庇,鬼子才敢大肆走私烟土。
一听新货就快到了,汤文彪总算放下心来,忙说:“好好好,那我明天再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