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响彻夜空,西塔棚户区霎时而乱。
许多看客并不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,听见枪声,就急慌慌向后退去,可身后又有卡车押运烟土,把路面堵得严严实实,众人便乌泱泱地困囿其中,引得东洋武士神经紧张,赶忙聚到车厢周围,拔刀叱骂,试图喝退人群。
“滚开,都别过来!”
“这条路又不是你们东洋人的,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?”
“少他妈废话,都躲远点去,不许靠近!”
“阿西巴!”
双方语言不通,这边说的是东洋话,那边说的是高丽话,为了能让彼此听得明白,时不时还夹杂几句汉语,场面混乱之余,却又平添了几分荒诞。
渡边拓真看在眼里,生怕出现任何闪失,便扯开嗓门大喊:“别管他们,看住车上的货!”
众人闻言,也不再跟那些高丽棒子推搡,只顾着环绕车身,排成一道人墙戒备。
恰在此时,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咆哮。
“混蛋,都给老子滚远点,不许在这里聚众闹事!”
听那声音,竟是一句东洋话。
渡边拓真皱了皱眉,随即跳下踏板,抬手叫来一个弟兄,低声吩咐道:“你在这站好,我去前面看看状况。”
说罢,便提着武士刀,大踏步朝前走去。
棚户区逼仄混乱,眼下又聚集了这么多人,渡边拓真左推右搡,费了老半天劲,方才勉强钻进人群。
这时候,那两伙高丽棒子已经停手,纷纷循声向远处眺望。
却见路口尽头,有一支东洋警队,正朝这边快步赶来。
领头那人,面相眼熟,正是斋藤六郎的继任者,东洋警务署侦缉一队队长——山崎裕太。
渡边拓真见状,总算松了口气,连忙迎上前去,喜道:“原来是你们,我还以为是那帮支那人来了呢!”
山崎裕太有点不情愿,板着脸说:“武田刚才给警务署打了电话,说这边可能会出乱子,署长派我带人过来看看。”
说着,便踮起脚尖,朝棚户区另一侧尽头望去。
现场人数众多,他的个头又矮,尽管没看见卡车的影子,但车灯的光亮却格外扎眼。
“你们今晚运的是……”
“德国货。”
正如前文所言,东洋军警一直都在包庇侨民走私烟土,甚至从中渔利,只是碍于天皇的脸面,不好直接下场参与罢了。
山崎裕太得知情况,便摆摆手道:“你们尽快过去,这边交给我就行了。”
渡边拓真点了点头,也不耽搁,赶忙转身向后走去。
山崎裕太见他走远,目光随即扫过棚户区的高丽难民,眼里带着一丝厌恶,抬手招呼道:“清场,让他们把路面让开!”
一声令下,十几个东洋巡警便拎着警棍,骂骂咧咧地冲向人群,准备强行清空路面。
没想到,一见鬼子过来闹事,刚才还在斗殴的两伙高丽人竟突然放下分歧,转而一致对外,跟东洋巡警较上了劲。
虽说高丽棒子当中,有不少人给鬼子充当鹰犬,但流落到棚户区的高丽人,却是实打实的难民身份。
半岛沦陷日久,他们心里也憋着火,没几个真心愿意去当顺民,否则也就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奉天避难了。
眼见着鬼子又打又骂,难民中便窜出几个愣头青,抄起棍棒板锹,仗着自己人多势众,准备要跟鬼子大干一场。
“小东洋滚出西塔,这里不归你们管!”
“滚出去,滚出去!”
“光复半岛,跟鬼子拼了!”
青年男女喊着口号,拼命调动同胞的情绪,坚决禁止小东洋踏足西塔。
这帮人平时看起来温顺,一旦撺掇起来,却也不可小觑,当下便有几人跟鬼子爆发了肢体冲突。
此情此景,要说没人蓄意煽风点火,恐怕谁都不会相信。
现场越来越乱,本就狭窄的路面,如今也变得愈发拥堵。
山崎裕太朝地上啐了一口,干脆拔出配枪,冲过去骂道:“妈的,我看你们是活腻了,痛快给老子闪开!”
有个高丽青年,会说几句东洋话,便站出来反驳道:“这里不是南铁附属地,你们东洋人无权管辖!”
“砰!”
枪声乍起,惊得高丽妇孺四散而逃,怎奈棚户区实在拥堵,跑也跑不远,只好躲进棚户里小心张望。
山崎裕太平举枪口,扫过众人,又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高丽青年,瞪眼喝道:“你们是高丽人,就得归我们管!还有谁敢闹事,一律按照非法排日的罪名,就地枪决,出了问题,由我承担!”
队长发话,其他警员顿时有了底气,纷纷拉动枪栓,冲着高丽难民厉声咒骂。
众人敢怒不敢言,只好朝两侧散开,后背紧贴着棚户区的破烂木板,这才堪堪让出一条通道。
紧接着,满洲士心会便护送卡车缓缓驶来。
然而,即便高丽棒子已经退至路旁,棚户区的街面却依然拥堵,到处都是小商小贩的摊位,卡车走走停停,开得令人憋气。
按说这条路常有货车通行,本不该如此不堪,但却架不住缺乏有效管理,就算管了,清静两天,很快便又恢复原状。
今晚的棚户区,竟又显得更乱,使人不禁怀疑,这根本就是提前布置好的路障。
山崎裕太看得心烦,当即冲手下吩咐道:“去把那几个棚子拆了,让渡边他们快点过去!”
众人应声上前,七手八脚,不过眨眼间的功夫,就拆了三四个凉棚,又觉得桌椅板凳、锅碗瓢盆碍眼,便立马抬脚踢翻。
别的倒还好说,眼看着吃饭用的器具也都毁了,谁不心疼?
高丽难民望着那几只腌菜缸,忍不住长吁短叹,偷偷抹眼泪,心说这日子算是过不下去了。
如此,满洲士心会才得以通行。
临到路口时,渡边拓真又跳下踏板,走到山崎裕太身边,点点头说: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山崎裕太因为斋藤前辈的事儿,对武田信的人多少有些芥蒂,仍旧板着一张脸,摆摆手道:“行了,你们快走吧!”
没想到,话音刚落,就听棚户区深处突然传来一片踢踢踏踏的脚步声。
众人眉头紧锁,还不等回过味来,枪声便已紧随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