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昶浑身发颤,战战兢兢地反问道:“三爷,我没明白,您这是……您这是干什么呀?”
“啧,你要这么说话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你是内鬼,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“三爷,咱凡事得讲证据呀,我不过是不想去喝酒,您怎么就认定我是内鬼呢?”
事到临头,刘昶依然抱有一丝侥幸,若按家法处置,会是什么样的下场,他心里门清,所以没理也要辩三分。
李正西不慌不忙,歪着头问:“你确定是要证据么?”
显然,西风有十足的把握,认定刘昶就是内鬼,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西塔棚户区附近的反常举动。
要知道,整个奉天城,除了军警公署以外,真正供给民间使用的商业电话机,那都是数得过来的,总共也就三五千部,电话局有接线员,每一通往来电话,全都会记录在案。
从松风竹韵到西塔棚户区,沿途有多少部商用电话机,很容易就能查清,再划定时间范围,其间有哪些通话打去了南铁附属地,或者是南铁驻奉天办事大楼,只需要去电话局问问,真相很快就能查得水落石出。
到时候再向店家核实,究竟是哪个“响子”曾经借用电话,想要确定谁是内鬼,那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只不过,刘昶做贼心虚,还不等西风详细盘查,自己就已经露出了马脚。
“我可得提醒你,如果你死不承认,充其量也就是拖延两天时间,但要是最后证据确凿,那你恐怕就得多吃点苦头了。”
李正西陈明利害——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——到底是想图个干脆,还是想生不如死,全都交给刘昶自己选择。
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
到底要选哪条路,当事人心里门清。
刘昶闻言,吓得赶忙磕头求饶,怎奈他被缚住了手脚,身体一往前倾,整个人就干脆趴在了地上,最后还得靠别人拽起来。
“三爷!三爷,我错了!您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,帮我跟东家求求情,我真是一时糊涂啊!”
这时候才想起来苦苦哀求,早干什么去了?
退一步讲,他要是早点承认,没准还能帮江家唱一出反间计,可见他并不是一时糊涂,而是早有野心,想要出人头地。
李正西任他哭闹,直等他把话说尽了,才问:“你是怎么跟武田信联系上的?”
“大概……大概是一年多以前,我知道东家打算离开奉天,这才想办法去联系武田信,准备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”
“一年多了?”
李正西有点惊讶,忍不住叹道:“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呀!”
刘昶辩解道:“三爷,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您说你们最后都走了,我总不能连个靠山都没有,擎等着被线上的合字秋后算账吧?我这也是迫于无奈,真的,我打心眼里根本就没打算背叛东家。”
“上坟烧报纸,你搁这糊弄鬼呢?”
“真的真的,除了今晚,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东家的事儿!”
“放屁!一年多的时间,你什么都没干?”
“我知道您不相信,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,但鬼子那边真的什么事都没让我干。”
李正西皱了皱眉,接着又问:“东家去美国领事馆那次,不是你告的密?”
刘昶忙说:“不是,真的不是,那次我都差点中枪了,怎么可能是我告密呢?”
李正西回忆片刻,虽然记不太清,但考虑到眼下的状况,刘昶似乎也没必要为此撒谎,那就是说,内鬼恐怕不止一个。
“谁是你的介绍人?”
“有个叫侯传言的小子,他在南铁当编外翻译,他帮我给武田信传的话。”
“所有人都要通过侯传言?”
“那我不知道,反正我是通过他才跟武田信搭上线的,三爷,您帮我跟东家说说,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!”
李正西不肯接茬儿,随后又问:“你们平时都怎么联络?”
刘昶回道:“单线联络,只有我找他,武田信从来没找过我,所以我真的只有这一次犯傻!”
“武田信不找你?”
“是啊,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,但他跟我说,暂时不需要我做什么,只是江家有重要行动的时候,找机会给他报个信,他会根据情报的重要性,给我一笔钱,等到江家倒台那天,他说可以让我在租界混,或者让我当个维持会的头目。”
这倒也很符合情理。
内应最重要的就是提供情报,就算武田信下令让刘昶刺杀江连横,刘昶恐怕也找不到机会,就算找到了机会,他也很难全身而退,投靠鬼子,为的是日后能接着混下去,而不是真去给鬼子充当死士。
“你还有其他同伙么?”李正西又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刘昶摇了摇头,“可能有,也可能没有,我实在不清楚武田信有什么打算。三爷,我只是报了个信儿,也没造成什么损失,您给我个机会,就一次,最后一次!”
他想得挺美,殊不知倘若没有造成实质损失、就能免去惩罚的话,江家六爷恐怕也就不会被软禁十几年之久了。
叛徒就是叛徒,这跟有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毫无关系。
李正西没有心软,紧接着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,尽可能地掌握武田信是如何收买内应的详细过程。
刘昶也是知无不言,心里盼着自己的坦诚,能够换来宽大处理,至少别让自己活受罪。
大约半个钟头后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有个弟兄探头进来,向西风通禀道:“三爷,东家那边派人来信儿了。”
刘昶神情紧张,只听见半截话,还以为是东家亲自来了,忙说:“兄弟,看在往日交情的份儿上,你让我跟东家说两句。”
那人没有理会,西风默默起身,跟着他走出厢房。
一支烟的功夫,李正西再次返回屋内,眼里不再有刘昶的身影,只冲那“狠心梁”撂下两个字:“插了!”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南铁驻奉天办事大楼门前,便早早地围了一圈儿人。
走近一看,却见大楼门前的台阶儿上,横陈着一具残缺的尸体,三刀六洞,剜眼割喉,死状惨不忍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