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嗨——嗨!”
从清早到晌午,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就没断过。
武田信忙得焦头烂额,苦于应对租界各个公署部门的问责发难,并时不时瞥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渡边拓真。
身为南铁驻奉天调查部理事,武田信跟华人的接触最多,烟土贸易也算是他的工作内容,如今货物出现问题,他自然需要给上峰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当然,如果只是烟土被劫,他还不至于这般狼狈,完全可以找个借口为自己开脱。
问题的关键在于,他昨晚亲自给东洋警务署送去了一份情报,声称西塔棚户区可能会出现华人匪帮,急需警力支援。
正是因为他这一次误判,又逢满洲士心会遭遇枪击,导致警务署顾此失彼,加茂町出现治安真空,这才让江家趁机抢走了烟土,并及时送到华界,交给奉天当局。
待到今日清晨,南铁办事处大楼门前,又莫名出现一具华人尸体。
这几件事联系起来,足以令东洋军警颜面扫地。
武田信百口莫辩,只好老老实实地揽下责任。
“没错,那名死者是我的线人……我确实没想到情报有误,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职……很抱歉,实在抱歉!”
“这不会错,我可以肯定,本次抢劫案的幕后元凶,就是江连横!”
“好的,我会尽快提交一份书面报告,真对不起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听着武田信拼命致歉,渡边拓真也是如坐针毡,毕竟那批货是从他手里被抢走的,眼下羞愧难当,根本抬不起头。
不过,事到如今,真相已经很明朗了。
江连横故意放出假消息,让人误以为他会在西塔动手,同时派人去满洲士心会制造混乱,最终在加茂町实施抢劫计划。
至于昨晚棚户区里的枪声,那也不是江家会众,而是辗转到奉天的半岛“义烈团”成员。
朴泰勋等人熟悉地形,原本就是诱敌佯攻,自然不肯跟鬼子拼命,开枪引起注意以后,便趁着黑灯瞎火,在棚户区里四处乱窜,把鬼子溜得找不着北,最后竟连一个帮凶都没抓到。
因为斋藤六郎的事儿,山崎裕太对武田信始终心怀不满,这下找到了机会,立马狠狠告了武田信一状。
石原署长闻讯,也对这件事颇有些微词。
一夜之间,南铁附属地重案频发,他只能硬着头皮向关东厅汇报,为了尽可能推卸责任,难免要多提几句武田信的失误。
如此一来,武田信所要承受的压力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直到晌午时分,他才堪堪挂断电话,身体向后一仰,瘫坐在扶手椅上,松了松胸前的领带,点了一支烟。
渡边拓真试探着问:“前辈,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?”
“奉天特务机关。”
“这件事已经惊动军方了?”
武田信点了点头,长叹道:“以毒制华,以毒养战——这本来就是土肥原机关长力主推行的政策,他当然要过问几句。”
渡边拓真又问:“会有什么处罚么?”
“放心,就算要受处罚,那也是我来承担,你又没有公务身份,肯定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,而且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那他们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“目前还不清楚,”武田信又拿起电话,“我得去趟关东州,南铁总部那边,要求我当面述职汇报。”
说着,就给运输部的同事打去一通电话,预留了今晚头等车厢的座位。
渡边拓真搓了搓手,低声追问:“情况很严重么?”
“你说呢?”武田信反问道,“那批货倾销出去,足够给半个师团更新装备,你说严不严重?”
“那最坏的结果……”
“革职查办,离开奉天。”
一听这话,渡边拓真立马垂下脑袋,闷声道:“真对不起,是我让前辈蒙羞了!”
武田信倒不介意,只摆摆手说:“看来,以后再有情报,还得多加小心才是,江连横的警惕性太强,是我大意了。”
“他也不过是个地痞流氓,我看还是直接把他杀了省事。”
“你真这么想?”
渡边拓真眉头紧锁,心说难道不是么?
他受黑龙会派遣,来满洲协助武田信工作,之前从未怀疑过前辈的决定,但昨晚发生的变故,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,眼前这位前辈的行事作风,似乎有点过于保守了。
殊不知,尽管武田信也是黑龙会成员,并且极力支持帝国的满洲计划,但就整体而言,武田信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稳进派。
相较于威逼,他更主张利诱。
沉默片刻,武田信却问:“渡边,你知道满洲有多少人口么?”
“呃……不太清楚。”
“三千万,整个满洲有三千万支那人,而大和民族在这里,即便算上驻军、侨民,总数也不过二十五万,差距太悬殊了,帝国想要彻底统治满洲,必须依靠支那人来帮忙。”
“但有些人就是不肯乖乖听话,难道不该杀么?”渡边拓真问,“张雨亭都杀得,何况是那些商绅流氓?”
武田信耸了耸肩,却说:“我本来就反对刺杀张雨亭,至于江连横这类人,以后恐怕也不需要你我操心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渡边拓真愣了一下。
“如果上峰的交涉不顺利,拿不回这批货,这次抢劫案的所有涉事嫌犯,包括江连横本人,全都得死!”武田信很少把话说得太满,随即解释道,“这不是我的决定,而是奉天特务机关的决定。”
渡边拓真有点惊讶。
看样子,江连横这次是真把鬼子惹急了。
先前杀害宗社党,东洋人并不在意;赵国砚手刃斋藤六郎,也可以花钱打通关节,助其金蝉脱壳;但抢劫烟土这件事,却直接触怒了东洋商帮。
饭沼商店和保绿公园两家商号,能搞来这么大一批烟土,必定是跟军方暗中勾结,眼下自然也要去跟军方告帮求助。
土肥原机关长不是普通军官,而是东洋人在满洲的特务头子,他根本不在乎谁是江连横,听闻消息以后,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”,便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江家的死刑。
“那也就是说,江连横肯定活不久了?”
“没错,现在不仅是你想让他死,土肥原机关长、石原署长、饭沼先生、还有南铁总部,都已经听说了这件事,你想要报仇的话,我也不会再拦着你了。”
武田信一边说,一边站了起来。
事实上,他去南铁总部述职,就是要把案情的相关情况如实汇报,其中自然包括本案劫匪的人员构成。
“我得走了,回去准备准备,下午还要坐车去关东州呢!”
“前辈,我陪你去。”
渡边拓真立马起身朝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