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曾想,刚走到近前,迎面就见侯传言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办公室。
“武田先生,武田先生,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“什么真的假的?”
“刘昶啊,他死啦?”
侯传言消息灵通,一听说刘昶死了,就赶忙跑来求证,得知确定消息以后,眼里的恐慌便愈发强烈。
“完了完了,那小子肯定会把我卖给江连横!武田先生,您得救我呀!”
“不用我救你,现在有的是人想要除掉江连横。”
“可我是您的人呐!再说您……您这是要干啥去啊?”
不得不说,读书人的脑子确实转得快,侯传言一看武田信手里拿着办公室的钥匙,便预感到对方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。
武田信也不瞒他,又把刚才的事情,大略说了一遍。
侯传言听后,连忙自告奋勇,说:“那我也陪您去关东州吧,我可以帮您跑腿、拿行李、端茶倒水,您高低得把我带上,不然我是铁定活不了啦!”
武田信想了想,说:“好吧,你也跟我走,但我这次应该不会很快回来,最快也要一个星期左右。”
“我跟您一辈子都行!”
“别说得那么恶心!走吧,时间不等人!”
三人相继走出办公室,直奔奉天火车站而去,一路上倒也没出现任何意外。
只不过,这次前往旅大,逗留的时间远超预想,武田信在关东州待了足有一个多月,述职以外,又开了许多非常规会议。
在此期间,华洋双方就烟土抢劫案,也开始了漫长的交涉流程。
奉天省府、警务处、以及其他公署部门,多多少少都有参与,东洋租界方面也很重视,南铁株式会社、日侨居留民会、东洋警务署、甚至东洋驻奉天领事馆,也都陆续卷入谈判之中。
鬼子的要求很明确:立刻归还东洋物产,并将涉事嫌犯交给警务署全权审理。
奉天当局的立场,却显得不太坚定。
亲日派文官依旧占据绝大多数,他们不想跟鬼子撕破脸,不仅主张满足鬼子的要求,甚至还提出把江连横交给鬼子,用以平息日侨商帮的怨恨。
黄显胜自然不肯同意,就算江连横再怎么十恶不赦,单就本案而言,那也是帮衙门做事,卸磨杀驴不是他的作风。
奉天内部不团结,整个谈判过程就显得举步维艰。
很多时候,黄显胜刚刚声明立场,公署文官便开始暗戳戳地拆台,一边跟鬼子谈条件,一边斥责黄显胜不顾大局。
当然,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,还是奉天缺少一位能拍板的主心骨。
中原大战后,张少帅已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,名义上的国府二把手,黄河以北,都是他的地盘儿。
既要统筹北国军政,奉天就显得太过偏远,张少帅的主要精力,便都放在了平津地界儿,时不时接待外国来宾,忙得要死。
这真是: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,反认他乡是故乡。
不论奉天传来任何消息,张少帅的命令始终不变——隐忍退让,息事宁人,勿使东洋趁机寻衅,以免同胞百姓遭殃。
老实说,这也谈不上过错,可问题是他不在奉天,很多事情只大致定个基调,具体怎么办,还需奉天官员自己去揣摩掂量。
公署文官就以此为准,想方设法平息事端。
幸亏黄显胜深得少帅信任,几番电报往来,终于得到了少帅的首肯,不仅没有归还烟土,反倒要在小河沿体育场公开焚毁。
这下,鬼子连谈都不谈了,在会场中直接拂袖而去。
待到诸事尘埃落定,奉天已然是初冬时节。
抢劫案的风头渐渐平息下去,华洋双方谈判破裂,鬼子也不再过问,江家会众干了一票大的,似乎也该是散伙儿的时候了。
江连横有言在先,不好变卦,弟兄们都尽了应尽的职责,好聚好散,那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否则,强人所难,最后只会落得个反目成仇。
那天上午,天有点阴,江连横把所有门内弟兄都叫到庭院中来,搭了几张桌子,大伙儿聚在一起,吃了一顿散伙饭。
只是大家都没什么胃口,酒也显得很冲,喝起来鼻子发酸,便都顾着聊天儿,互相询问彼此日后都有什么打算。
酒席将散时,东风推着胡小妍,从大宅里缓缓走了出来。
薛应清、李正西和海新年等人,也都站在旁边。
众弟兄知道要发安家费了,便纷纷凑过去,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:“大嫂。”
天还不是很冷,胡小妍却早早穿上了棉衣,曾经的名贵皮草,眼下全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儿又黑又亮的念珠。
“大家这些年都辛苦了。”
胡小妍的语气很虚弱,甚至不如风声,但她仍然强撑着身体,亲自出面跟众人告别。
“世道艰难,萍水相逢,大家既然进过江家的门,那就是这辈子该有的缘分,没有各位的帮扶,江家也不会撑到现在,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穷则思变,这也是人之常情,眼下就要走了,一点心意,预祝各位弟兄日后顺风顺水,万事胜意。”
“多谢大哥大嫂!”
众弟兄“哗啦啦”跪成一片,别看之前都嚷嚷着尽快散伙,真到了要走的时候,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儿。
江连横并没有多说什么,反倒是胡小妍把弟兄们挨个叫到前面,给了红包,顺便问一问大家日后都有什么打算。
但胡小妍毕竟已经有很长时间不管事了,家里的弟兄换来换去,冷不防打眼一看,竟觉得有点面生,常常叫不出姓名,好在有东风在旁边帮忙提醒,才不至于太过尴尬。
“嫂子,这是刘思远,您还有印象吧?”
“有点印象,”胡小妍朝来人打量一眼,“听说你母亲病重,急需要人回去照顾,拖了这么久,赶快回去尽孝心吧!”
刘思远老脸通红,也不好再说什么,便点点头道:“多谢大嫂惦记!”
张正东招了招手,又叫来一个弟兄,随后在胡小妍耳边说:“嫂子,这是老贺儿,之前帮家里平过外帮同乡会,也算是老人儿了,他原本是春成和秋林担保的,现在就只剩下他自己了。”
胡小妍照例掏出红包,淡淡地笑着问:“我记得你,胖了,回老家有什么打算吗?”
老贺儿挠了挠头,说:“不怕大嫂笑话,我寻思回家娶个媳妇儿。”
“那样也好,该成家立业了,办喜事的时候,记得给这边报个信儿,虽然喝不上你的喜酒,但份子钱肯定不差。”
“嗳嗳,大嫂也请多多保重,以后有机会到奉天,我再来看您!”
老贺儿是个性情中人,眼下接过红包,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,鼻子发酸,怕矫情了让人笑话,便赶忙抹身走了。
其实,有不少弟兄都念着江家的好,只是大势所趋,不得不走。
倘若江家拦着不让走,哥几个恐怕就要叫反,但江家放他们走了,弟兄们心里就带着几分愧疚,再不好意思背叛了。
接连发了几个红包,都是些半生不熟的面孔,胡小妍渐渐有些好奇,坐直了到处看看,却问:“东风啊,怎么没看见老牛和杨剌子他们?”
张正东愣了一下,皱皱眉说:“嫂子,你糊涂啦,老牛他们早就没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