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怪胡小妍有点恍惚，自从江连横在大西关遇刺以后，她的身体就没再好过，终日病病殃殃，以致形销骨立，仿佛那一枪并没有打中江连横，而是打在了她的身上。
要不是江家财大气粗，给她请最好的大夫、用最贵的药材，她恐怕也挺不到今天。
但长期卧病在床，拿药当饭吃，这人还能有好么？
据说，人在饱经病痛折磨以后，记忆便常常出现偏差，很容易活在过去，忘却当下，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减轻痛苦。
胡小妍靠着药罐儿续命，偶尔犯糊涂，也不算奇怪。
张正东看在眼里，却有点担心，便俯下身问她：“嫂子，是不是累了，要不我扶你进屋歇歇？”
胡小妍摆了摆手，却说：“算了，不差这一会儿，等发完了红包再回去吧！”
说着，就叫其他弟兄排队过来领赏。
缘起则聚，缘尽则散，主仆拜别，互相道一声辛苦，问问日后的打算，三言两语，话不在多，总归是一份惦记。
待到天过晌午，赏钱发完，弟兄们交还配枪，也就陆续散了。
及至此时，众人才后知后觉，原来江家的宅子这么大，庭院这么宽敞，仿佛无边无际，让人看得心里发空。
往日的欢声笑语，似乎还有余音萦绕，一阵朔风卷起枯枝败叶，却又更显凄凉。
胡小妍轻声叹息，转身望向江连横，默默看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，只叫东风和新年抬着她回屋歇息，自己却留在屋檐下，怔怔地望着庭院大门。
俄顷，薛应清环抱双臂，凑过来说：“大家都走了，以后该怎么办呢？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跑去苏家藏着吧？”
江连横沉吟道：“黄处长说，他会在这附近增派便衣，尽量保护你们的安全。”
“只是我们？”
“只是你们，我无所谓。”
“唉，可惜官差毕竟是官差，也不能永远围着咱们转呐！”
“我知道，但除此以外，还能怎么办呢？”
江连横黔驴技穷，真没辙了。一个人好躲，两个人难藏，全家老小都加起来，那就绝不可能瞒天过海。
这时候，李正西忽然凑过来说：“要不我再把靠扇帮扯起来？癞子他们虽然孬点，至少还能帮忙跑腿，总比现在强吧？”
江连横笑了笑，随即反问：“西风，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，我说不让他们回来，他们就能不回来么？”
“这不好说，你想让他们回来，我就抽空去找他们。”
“我看还是算了吧！”
很明显，江连横依然不信任靠扇帮，他宁肯单枪匹马，也不愿乌合之众，因为愚蠢的帮手远比强大的敌人还要可怕。
李正西也能理解，但考虑到眼下的情况，又不禁提醒道：“哥，这回家里可真没人了，咱们总不能指望那些柜上的经理吧？”
江连横想了想，却说：“我寻思着，实在不行，就去问问李正，看他能不能派些人手过来，帮我顶一阵子。”
薛应清闻言，连忙摇头道：“胡匪太野了，让他们进城，指不定还要捅出多大的篓子呢！”
“我还怕他们捅篓子？”江连横颇有些自嘲，“他们就算是把奉天城颠倒过来，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。”
薛李无话，渐渐垂下目光，暗暗感叹着世事浮沉。
没想到，却在此时，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。
李正西皱起眉头，赶忙按住配枪，跨步站在江连横身前，等他看清了门外的状况，眼里却又多了三分困惑。
来的不是别人，竟是张寒和陈进，后面还跟着三五个自家弟兄。
这些人刚走没一会儿，如今调头回来，难不成是嫌江家给的赏钱太少？
仔细看看，又觉得不像。
李正西仍旧按着配枪，往前迎了几步，沉声问道：“你们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张寒等人手里掂量着红包，走到江连横面前，突然跪下来说：“东家，我刚才仔细想了想，您和大嫂对我不薄，现在江家有难，我要是就这么走了，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，您要是不嫌弃的话，我还留下来，等您把家里都安排妥当了，我再走也来得及。”
余下弟兄纷纷附和，说是现状虽然艰难，但也还没到必死无疑的地步，大家卯卯劲儿，未必不能博出一条生路。
此情此景，令人唏嘘。
江家鼎盛时，号称三千会众，又有无数靠帮，那是何等威风？
可惜那都是虚的，如今烟消云散，众弟兄沥干了水分，才见真章，剩下这几人还愿意追随，便已是万分难得。
别觉得少，就算是骨肉血亲，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同甘共苦？
看来江家平时的确够用，若非如此，张寒等人也不会留恋，都知道回来便是九死一生，却还要回来，那就肯定不是图财。
至于为什么当时不说，非要等出去晃了一圈儿，才肯抹身回来，这就得说哥几个会做人了。
大家刚才领赏，都想着就此散伙儿，你突然站出来唱高调，说自己要留下来，那别人的面子还往哪儿搁？
这几位也不是提前约好的，而是各走各的路，离开没多远，便转身回来，待到江家胡同，凑起来互相打听，原来大家都有这份念头，于是就结伴回来，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西风性情，听了这番话，心里便很感动，连忙转身回道：“哥，你看这……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，赶忙走下台阶儿，抬抬手说：“各位兄弟，别跪着了，都赶紧起来吧！”
众人纷纷站起来，又说了许多豪言壮语，彼此间的信任，也随之更进一步……
危难关头，愿意留下的人，自是难能可贵；但那些决定离开的人，却也没法过分苛责；大家都不容易，散了也就散了。
其他弟兄离开江家以后，自谋出路，各奔东西，当然没法挨个儿赘述。
但有一点，东家既然给你发了遣散费，按照线上的规矩，你就不能再转投其他帮派，至少不能留在奉天去拜别人的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