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因如此,绝大多数人都选择衣锦还乡,要是奉天本地的,就干脆金盆洗手、退隐江湖。
这里单表老贺儿的情况。
却说老贺儿离开江家大宅,见天色尚早,便在城里晃了半天,先去大东关买了两坛老龙口高粱陈酒,再去四平街买了二斤老边饺子打包,又买了些虾籽糕、鹿肉脯、蜜渍山梨之类的小吃,寻思着多带些奉天特产,回老家时,也让亲朋好友尝尝鲜。
他老家离奉天不远,坐火车两个钟头就能赶到,所以也不着急,直到把城里那些有名的洋行都逛遍了,才提着大包小裹,乐呵呵地前往奉天车站。
这时候天刚擦黑,老贺儿买了车票,没等多久,便顺利地检票上车。
二等车厢里依旧人满为患,旅客的脸上都带着厌烦的神情,唯独老贺儿压不住嘴角,人坐在车上,忍不住畅想未来。
江家给的遣散费不少,足够他回老家置办点产业,或是开个小铺,或是买几亩地,总归是有个奔头儿。
当然了,媳妇儿是必不可少的,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嘛!
他掂量着怀里的钱,估摸自己能娶个不错的媳妇儿,他稀罕屁股大的,屁股大的能生养,儿女不必太多,一丫一小就够了。
等过个三年五载,老婆孩子热炕头,娘仨一边吃饭,一边听他吹牛逼,唠唠奉天江湖里的事儿,这就挺好,夫复何求?
老贺儿越想越美,恨不能立刻飞回老家,便扭头望向窗外的月台,小声嘀咕道:“怎么还不走啊,都在这停多长时间了?”
火车半天不动,其他乘客也渐渐骚动起来,互相议论着是不是班次晚点,又想找乘务员问问,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。
等不多时,车厢尽头忽有人影攒动。
大家抻脖张望,却见两名乘务员和四个铁路巡警,在一位华人翻译的带领下,正顺着过道,东张西望地缓步走来。
乘客以为是要检票,便纷纷歪斜着身子,往口袋里摸索。
然而,乘务员只是匆匆看了一眼,并未停留,仍旧默默地朝前走着,一直走到老贺儿身边。
老贺儿手里拿着票根,正要递过去时,却听那华人翻译怪叫一声。
“等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一霎时,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了老贺儿身上。
老贺儿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脸上却还显得云淡风轻,只皱皱眉问:“怎么了?”
那翻译没有理会,转身用东洋话,冲那四个铁路巡警说:“是他,武田先生给我们看过照片,肯定不会有错儿!”
铁路巡警点了点头,便凑上前,一把钳住老贺儿的肩膀,语调生硬地命令道:“你的,下车!”
“我凭什么下车,我手里有票啊!”
“无路赛!”
小东洋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,当即蜂拥而上,准备把老贺儿强行拖出车厢。
老贺儿见势不妙,下意识向腰间摸索,结果却心头一凉,忘了今天离开江家的时候,已经把配枪还了回去,眼下双拳难敌四手,任他再怎么反抗,到底还是被那四个鬼子生拉硬拽地拖了出去。
“喂,你们要干什么,我行李还在车上呢!”
车厢内一片死寂,乘客都不敢吭声,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,直到老贺儿的身影从月台消失,才开始议论纷纷。
不过,车上的乘客大多不是本地人,论来论去,都是捕风捉影,最后只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——刚才那人,是个逃犯!
没过多久,乘务员便关上了车门,火车也开始缓缓行进,周围的乘客互相看看,忍不住对老贺儿留下的行李动起了念头。
另一边,老贺儿被四个鬼子拖下月台时,他心里也明白过来,知道自己八成是要栽了,接下来肯定是要被带去东洋警务署。
江家的响子,在奉天线上,本就有些名号,那翻译官认出了他的脸,倒也不算奇怪。
更何况,武田信对江家的核心会众了如指掌,有他帮忙提供线索,更是不愁抓不到人。
可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江家今天散伙的呢?
老贺儿闹不明白,再抬头看时,却见眼前的方向,似乎并不是要去往东洋警务署,而是铁路西侧的荒芜地段。
“喂,死翻译,你他妈倒是说话呀!他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问什么,等到了地方,你就全明白了。”
那翻译似笑非笑,一脸贱兮兮的样子,眼底里颇有些得意。
老贺儿见状,心里不禁盘算,如今自己落在鬼子手上,肯定免不了大刑伺候,看样子恐怕要对不起东家了。
没想到,走不多远,就见南铁附属地边缘,有几个身穿军装的东洋士官,正用双手拄着军刀,直挺挺地站在那里,而在他们身边不远的荒草丛中,似乎还横陈着两具尸体,以及两颗圆滚滚的东西。
见此情形,老贺儿终于撑不住了,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似的,跪下来说:“我要去警局自首,我要去警局自首!”
那翻译冷笑道:“自首?你早干什么去了?”
说话间,就到了那几个东洋士官面前,老贺儿瘫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一个东洋士官用军刀指了指旁边的草丛,冷硬硬地问:“你的,认识他么?”
老贺儿扭头一看,不禁惊叫道:“老刘!”
那是刘思远的人头,此刻还瞪着眼睛,似乎心有不甘。
翻译官凑上前,用东洋话说:“太君,他也是那晚抢劫案的凶手之一,江家的人以前威风惯了,我很确定他的身份!”
其实,不确定也没关系。
奉天特务机关已经下令,对待烟土抢劫案的凶手,一律从严处置,无需证据、无需审判,宁杀错、不放过,何况是专业的军事情报人员,想要盘查当地黑帮成员,那还不是易如反掌?
老贺儿听不懂那翻译在说什么,只是他在奉天生活日久,耳濡目染之下,也能胡诌几句东洋话,当下忙说:“太君,瓦塔西哇……瓦塔西哇,愿意投降得斯,我……我可以供出其他人,我现在就可以把所有人都供出来!”
“砰——砰!”
两声枪响,没有任何废话,老贺儿胸前中弹,当场倒在血泊中,只是还吊着一口气,没有死透。
紧接着,那名东洋士官缓步上前,拔出军刀,一劈而下,身首两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