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警务处便衣队长郝叔彦来找江连横。
俩人没在客厅会面,而是去了书房,把门关死,窗帘拉上,甚至就连说话声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,小心翼翼。
郝叔彦在桌面上摆了两排照片,不算太多,大概十来张左右,而后挨个拿起来,请江连横仔细辨认。
照片虽是黑白,画面上的血腥程度却丝毫不减。
江连横一张接一张地看着,目光由震惊到凝重,最后沉默,心情也随之跌落谷底。
郝叔彦仍在发问:“江老板,您看一下,这名死者是不是您家里的弟兄?”
江连横摆了摆手,说:“郝队长,你不用再问了,这些都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就不会有错了——”
郝叔彦放下照片,靠在椅背上,很愤慨地说:“这是一场蓄意报复,东洋人肆意捕杀奉天居民,这是公然践踏我国主权!”
江连横没有接话,默默点了一支烟,挠挠额头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渐渐地,郝叔彦也反应过来,跟江连横这种人谈国家大义,他恐怕没什么兴趣,于是便改换口吻,叹声道:“江老板,这次禁烟案,东洋人的反应远超预期,事情闹到现在这样,黄处长也挺不好意思。”
江连横仍不接话,只是问他:“这些尸体是从哪儿找到的?”
“省城西郊,靠近南铁附属地。”
“死亡时间呢?”
“根据法医的说法,大差不差,应该都是最近几天遇害的,尸体没有掩埋,有人路过看见了,局里才接到报案。”
“也许还有其他死者,只是目前还没发现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,”郝叔彦接着问,“您之前遣散的弟兄,大概有多少人?”
江连横粗略算算,低声说:“那天去抢鬼子的烟土,半道还折了几个弟兄,最后遣散走的,大概有三十多人吧!”
显然,这些人不可能全部遇害,因为有些弟兄家就住在奉天周边县城,根本不需要坐火车,雇一辆马车就能顺利返乡,但那些需要乘车离开的人,恐怕就没法幸免了,因为就算他们在奉天侥幸逃脱,其他火车站肯定也有巡警盘查。
郝叔彦收起相片,揣进怀里,接着又说:“我比较好奇的是,东洋人怎么会对您手下的弟兄那么了解。”
江连横反问道:“郝队长听说过武田信么?”
“那个调查部理事?”
“没错,他对我很了解,如果他在南铁内部发布通缉,我的人只要进了租界,就一定会被当场抓获。”
“真让人惭愧!”郝叔彦摇摇头道,“一个小东洋,竟然比我们警方还了解会党成员!”
江连横苦笑道:“这也不奇怪,黄处长裁旧换新,你才当差多久,武田信出任奉天调查部理事,都快十年了。”
话又说回来,烟土抢劫案事发以后,武田信被南铁问责,不得不亲自前往旅大总部做述职汇报,本以为他会受到总部的严厉惩罚,结果却是有惊无险。
一方面,武田信背靠黑龙会,后台够硬,南铁总部不会轻易将其撤职。
另一方面,也是最重要的,武田信的工作表现确实非常优秀。
别看他始终没能整合奉天民间会党,但在商业情报、拉拢地方豪绅、煽动地方独立、贿赂东北军政要员等等方面,可谓成绩斐然,偶有疏漏,瑕不掩瑜,南铁总部也舍不得把他换掉,于是就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。
武田信把抢劫案的匪帮成员名单,甚至包括一些照片,都提交给了总部,再由总部委托南铁守备队实施报复。
绿林会党永远都跳不出去的宿命——降、死、隐。
现在投降,已经晚了;想要隐退,也不容易。
郝叔彦说:“总而言之,黄处长让我转告您,您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,如果没有必要——不,就算是有必要——您也不要去租界,我们可以肯定,您和您的家人,都已经登上东洋警务署的通缉名单了。”
“黄处长就让你来跟我说这些?”
“呃……”
郝叔彦的态度有点暧昧,支支吾吾地说:“黄处长的原话是,如果您实在担心家人的安全,可以把您的家人接去黄家公馆小住,但这件事,局里的人都很反对,毕竟您的身份摆在这里,要是去了黄处长家里,这民间舆论……”
“懂了!”江连横打断道,“放心吧,我不回去麻烦黄处长了!”
“江老板,您别误会,黄处长的确是真心实意,只不过他家里的妻眷对这事儿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,黄处长只要能确保我的老婆孩子不受其他帮派骚扰就行,至于鬼子,张少帅都摆不平,黄处长能怎么办呢?”
“哎呀,您要是真这么想,那我就放心啦!”郝叔彦松了口气,接着又说,“不过,我个人还是建议您尽早离开奉天!”
“离开奉天,去哪儿呀?”江连横问。
“您看天津怎么样?”郝叔彦提议道,“今时不同往日,现在天津归少帅管辖,东北军的精锐主力,也都屯驻在平津附近,您要是有这想法,黄处长可以帮您联络,肯定能让您平安落脚。”
这话倒是给江连横提了个醒儿。
江家之前不愿意去天津,因为天津的局势更复杂,而且还是宗社党的老巢,要是平民百姓去天津务工,那还好说,怎奈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”,像江家这样的富豪去了,那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但现在时局已经变了,天津有不少东北军官,跟江家颇有几分交情,人家愿意拉你一把,你就能在当地站住脚跟。
郝叔彦又说:“如果您愿意去,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安全撤离奉天,但您还是不能坐京奉线,因为山海关那边也有鬼子的哨卡,经常截停火车,检查乘客身份,所以您还是得走官道过去。”
南铁附属地不是一小片,而是一条线,这条线将整个辽东半岛一分为二。
再加上安奉线和京奉线,四条铁路连通了奉省的所有重镇。
只要有人想从奉天逃往关内,除非他走几百里野路,否则就一定会进入鬼子的管辖范围。
横竖都要冒险。
不走,即是瓮中之鳖;走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