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陈处长离开江家大宅，憋了一肚子火，回到大西关分局审讯室后，加班加点，立即着手盘问凶犯。
审讯过程相当顺利，因为李群表现得极其配合。
只不过，当他听说江连横没死的时候，情绪突然有点激动。
李群说：“江连横没死，那是老天爷不睁眼，也怪我枪法不准。我犯下谋杀案，就算把我枪毙了，我也不后悔，但我咽不下这口恶气。我要揭发他，恳请官爷替我做主！”
陈处长摆了摆手，说：“别来那套！你们俩都是江湖混子，狗咬狗、一嘴毛，谁也别在那叫屈！你现在能做的，就是赶紧给我提供线索，只要能坐实了江连横的罪名，我可以向当局申请，饶你一条小命！”
一听这话，李群自然更加配合，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。
按照他的说法，早在三五年前，他就怀疑江连横是当年的仇家，但毕竟事情间隔太久，也不敢太过确定。
直到今年夏末，奉天工商学各界开始为沪上惨案募集捐款，他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江连横，并由此确定，江连横就是当年引领毛子兵血洗长风镖局的罪魁祸首。
他当然想要亲手刺杀江连横。
怎奈江家的保镖人多势众，他孤身复仇，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。
后来，郭军反奉，秦怀猛联合三家跟江连横火并，江家虽然站稳了脚跟，但自身却也损失惨重，损失了许多精明干练的保镖。
风波平息以后，江家放松了警惕，江连横也难免有些飘飘然。
李群便下定决心，要趁此机会，彻底清算二十二年前的深仇大恨。
这番供词合情合理，无论是作案动机，还是作案时机，都很难令人挑出有什么不妥之处。
陈处长决定采信，接着又问：“所以，你就是在调查江家的过程当中，无意间发现了他们在搞相关宣传？”
李群点点头说：“没错，各位官爷可能有所不知，但我是在工厂里打工的，我很清楚，江家曾经在暗中策划过几场叫歇，规模不小，甚至还惊动了洋人。”
陈处长没有说话。
但从他的表情来看，衙门似乎也并非对此毫不知情。
事实上，李群说的没错，江家的确曾在暗中策划过几场叫歇，但那绝不是为了保障劳工的权益，而是单纯以此作为跟那些洋大人谈判的筹码。
要知道，劳工内部本就存在着大量帮派分子。
这种情况也并非奉天独有，放眼全国各大城市，无论是津门，亦或是沪上，大抵都是如此。
劳工每涨五毛钱工资，把头儿就可能昧下五百块的好处，再到龙头瓢把子那里，就可能是五千块的酬劳。
若不彻底根除这些帮派分子，再大规模的叫歇，最后也只能沦为一场空谈。
然而，这类情况在李群的叙述中，却又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“江家的把头儿常跟我们说，劳工必须联合起来，不止要对抗工厂老板，还要对抗市政公署，偶尔还会给咱们发小册子，有人不识字，他们就偷摸给咱们讲，说以后要给江连横投票，选他去省议会当议员。我一听，这不就是毛子那一套么，我在北边受了那么多的罪，根本就不相信这些，只不过他们人多，我也不敢反对。”
“多说证据，少讲故事！”
陈处长再次提醒他。
于是，李群便供出了几个把头儿的名字，有人是在制麻厂，有人是在纺纱厂，有人在洋商，有人在华商。
“你知道的还挺多！”陈处长阴阳怪气地问。
李群却很坦然，耸耸肩说：“官爷，像我这种打零工、卖苦力的，换工作是常有的事儿，无非就是哪家工厂给的多，我就去哪家干活儿，劳工不都是这样么！”
陈处长不予置评，接着又问：“你刚才说，江家的把头儿还给你们发过小册子？”
李群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发过，但不是每个人都有，他们都很谨慎、也很低调，只有最信任的人才能得到，像我这样的，就只能在那听他们讲，反正工厂里也没几个认字儿的，他们怎么说，咱们就怎么听了。”
“可是，这些小册子又是打哪儿来的呢？”
“官爷，你不知道么，江家自己就有个小型的印刷厂啊！”
“是么？”陈处长皱了皱眉，回头望向华队长，“还有这种事儿？”
华队长回忆片刻，猛一拍脑门儿，忙说：“对对对，江家是有个印刷厂，但不是挂在江连横的名下，那小子叫什么来着……嘶，反正个头不高，碰见地缸得绕道走，跨不过去。”
“你查过么？”
“查过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“风月小说，焦黄焦黄的，我看了都有点臊得慌！”
“那只是他们故意做的幌子，”李群突然插话道，“为的就是掩人耳目，其实里面混着宣传手册，封皮看起来一样，里面的内容都是妖言惑众！”
这也说得通，毕竟那些违禁刊物见不得光，需要想尽办法鱼目混珠。
风月小说虽然有伤风化，但相比于其他罪名，实在是小打小闹，官差碰见了，讹几个钱儿，保不齐还得顺走几本，回家里偷摸阅览。
当然了，看也是带着批判性看的。
众人把李群的供述连成一串儿，再仔细琢磨，立马惊讶地发现，江连横还真有可能是个危险份子。
江家控制着各大工厂的把头儿是真，曾经煽动叫歇是真，暗地里有家小型印刷厂也是真……
就这三样儿连起来，搁谁看了，都会忍不住直犯嘀咕。
更何况，陈处长本就有心落井下石，先射箭、再画靶，一听这番供述，便愈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。
众人当中，唯独蒋二爷低声念叨：“不能吧？江老板起家就是傍着张大帅，要不是张大帅拿他当个人，他压根也混不到今天的势力，要反张大帅，这对他没好处呀！”
“放屁！”陈处长骂道，“那郭鬼子还指着老张家吃呢，耽误他造反了么，都是一帮喂不熟的白眼狼！”
说罢，又叫李群接着供出江家把头儿的名单。
陈处长放出话来，这件事非同小可，宁抓错、不放过，不怕指认有误，就怕漏网之鱼。
李群听了，便又接连供出十几个把头儿的姓名。
没想到，正说着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怎么回事儿？”
陈处长应声起身，正要开骂，却见审讯室的房门“哐啷”一声，竟被人抬脚踹开。
紧接着，就见省城密探的大队人马，轰隆隆地闯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