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“我说陈处长,您也太敬业了!大过年的,你们巡警队加班加点,就这么干,这不显得咱们密探队好像玩忽职守、不务正业了么!”
陈处长眼睛一眯:“洪爷?”
“不敢当,您官阶比我大,要能叫我一声洪队,那就算是给我脸了!”
洪爷虽是军方密探,但却身穿一袭长袍马褂,背过两只手,人还没等进来,肚子先进来了。
便衣执法,这是省城密探大队的特权。
洪爷觉得军装拘束,不爱穿,可他带来的人手,却都是身穿军装制服。
陈处长知道他跟江连横关系匪浅,脸色便有点难看,冷冷地问:“洪爷,最近这两天,衙门办案可太难了,先是宪兵团处处掣肘,现在您又来了,有什么指示,您不妨直说吧!”
“嗐,陈处长又开我的玩笑,咱们俩分别隶属两个机关,井水不犯河水,我哪敢指示您呐?”
“那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是心疼你!”洪爷笑呵呵地走过来,一把攥住陈处长的手,“您是高官,这大过年的,就应该早点回去陪着老婆孩子,这点破事儿,还用得着您亲力亲为么,老弟来这儿,就是要给您分忧解难!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陈处长明知故问。
洪爷指了指李群,笑着问道:“他就是大西关枪击案的嫌犯吧?”
“没错!”
“那行,这人我就带走了,你们也不用在这忙活了,都早点下班,赶紧回家去吧!”
“慢着!”陈处长厉声喝道,“洪爷,没您这么干的,衙门为了抓他,这两天动用了全部警力满城搜捕,现在人刚抓到,你们就跑这来截胡,合适吗?”
“啧,你看看你,咱别闹这么僵嘛!”洪爷始终满脸堆笑,“我就是个当差的,奉命行事,接管此案,绝没有跟您抢功劳的意思,您说您何必难为我呢?”
“奉命?奉谁的命?”
“省城密探队的规矩——不能说。”
“谁给你们的消息?”
“省城密探队的规矩——不能说。”
“要不,我直接去你们密探司令部问问?”
“那你去吧!”
洪爷笑着说:“我们司令早就回家过年去了,现在估计正陪他爹妈老婆孩儿吃饭喝酒呢,您去问问他,他保准特别高兴,我估摸着,还得夸你恪尽职守呐!”
陈处长恨恨地问:“是江家派你们过来找茬儿的吧?”
“诶,陈处长,您这话是怎么说的?咱们省城密探大队,归属奉军第二十七师,直接对东三省保安司令部汇报工作,江连横算个屁,我还得听他的话?”
“是不是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,你爱找谁问、找谁问去,跟我在这磨牙没用,反正这人我必须得带走,真闹僵了,大家都下不来台。我说句实在的,这也不是咱们第一次来衙门提人了,哪次用得着跟你们解释了?你们巡警队办案,再大的案子,能大到哪儿去?咱们密探队办案,那是政治上的大事,你凭什么不交人?”
陈处长没话说了。
尽管他的官阶更高,尽管这件案子原本归属于衙门审理,但省城密探放在过去,那就是朝廷的锦衣卫,官职小、权力大,莫说是强行接管刺杀案,就算是要彻查衙门官差,也是分内之事。
当然了,陈处长能爬到现在的职位,他上面也不是没人照应,只不过仅就此时此刻而言,他实在无权阻拦密探办案,毕竟乱世当头,警员在军官面前,难免矮了半截儿。
奉张集团的派系斗争,由此便可以窥见一斑。
洪爷没有把事做得太绝,当即笑呵呵地往陈处长手里拍了一包烟,挤眉弄眼地说:“陈处长,给老弟个面子,回头我做东请客,就这么着了啊!”
不这么着,还能怎么着?
陈处长面色铁青。
“来来来,都别在那干杵着了,抓紧把人给我带走!”洪爷大声招呼道,“蒋二、老华,你们也都抓紧回家歇着去吧,兄弟这就走了,不用送,不用送,回见了啊!”
李群被密探带走时,还在朝着陈处长拼命嚷道:“官爷,官爷,我知道江家手眼通天,我这次肯定活不了了,你们快去查他,再晚点,他们就要销毁罪证了,官爷,官爷——”
房门关上,审讯室内鸦雀无声。
蒋二爷等人互相看了看,静默许久,方才支支吾吾地问:“处长,那咱们……撤了?”
“撤什么撤?”陈处长骂道,“线索不是已经有了么,每人各带一支小队,现在就去查!”
“现在去查?”蒋二爷咽了口唾沫,“处长,可咱们还是没有印票啊!”
“要什么印票!”陈处长急了,“现在就查,先斩后奏,明儿一早,我亲自去大帅府汇报情况,错了也是罚我,罚不到你们头上!”
好歹也是警界一把手,拦不住军官,难道还叫不动巡警么?
蒋二爷等人听了,立马集结各自部下,陆续展开搜查行动。
众官差离开大西关分局,便陆续散开,直奔江家的各处生意、以及江家麾下的工厂把头儿而去。
路上,蒋二爷不忘叮嘱手下的几名心腹,低声告诫道:“待会儿碰见了江家弟兄,都他妈的给我客气点,别在那吆五喝六的,听明白了吗?”
有人不解,忙问:“二爷,我看陈处长这次是真动怒了,咱们要还像之前那样出工不出力,能行么?我看华队长他们可是劲儿劲儿的,别到时候陈处长怪罪下来——”
“他懂个屁!”蒋二爷厉声打断,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‘铁打的衙门,流水的官儿’?”
“我知道啊!”
“谁是衙门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,江家才是奉天的衙门!”
蒋二爷说:“我问你,三年前,陈处长是陈处长么?不是!但江老板还是江老板!江家在奉天立柜十几年,你知道这奉天城里有多少官差收过江家的好处么?数都数不过来!”
那人又说:“可是……陈处长上面也有人呐,我记得他不是王铁龛提拔上来的么?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蒋二爷反问道,“他们都是坐办公室的,在纸上维持省城治安,咱们可都是一线警力,要跟街面上的各大帮派打交道的,你把江家惹急了,以后怎么办?你还怎么巡街?”
“可要是江家倒了呢?纸包不住火,咱们在这磨洋工,到时候不就把陈处长给得罪了么?”
“江家要是倒了,我认!得罪了陈处长,顶多是丢了饭碗;得罪了江老板,没准丢的就是命了!再者说,你就像老华那样,成天巴结着陈处长,能咋的?再过两年,就算陈处长干得再好,他也得调任。处长年年换,龙头就一家。咱们是在城里巡逻的,必须要跟道上的帮派搞好关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