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正东的语气很坚定,不容丝毫质疑,而江承业虽然垂下脑袋,看似逆来顺受,却又始终没有挪动脚步。
房彩霞夹在叔侄之间,难免有点尴尬。
姑娘左右看了看,渐渐觉出双方的僵持,于是便壮起胆子,笑着打破沉默:“东叔好,我是承业的朋友。”
张正东朝她瞥去一眼——姑娘确实很漂亮,只要不瞎,都能看得出来。
他当然不想干涉承业去谈恋爱,恰恰相反,身为叔父,他甚至还对此颇有些欣慰,但这不是恋爱的问题。
济南惨案的消息,江家也是刚刚有所耳闻。
目前为止,市政公署尚未对此发表任何声明。
换句话说,学生发放传单、向公署请愿、对东洋抗议这些举动,究竟是否会触怒当局,还需进一步观望。
总而言之,在省府明确定调以前,张正东绝不允许江承业冒险卷入其中。
一片好心,自然无需赘述。
可问题在于,江承业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。
他这个年纪,正值叛逆,难免会有头脑发热的时候,原本跟同学结伴出行,结果中途被家长领走——
要知道,这在同龄人眼里,却是一件很跌份儿的事情,尤其是在心仪的姑娘面前,那更是颜面无存。
怎奈事发突然,张正东实在没法顾虑太多。
他只是冲房彩霞点了点头,低声说:“承业家里有点急事,我得带他马上回去,你们改天再聚吧!”
紧接着,便又侧过身,冲江承业招呼道:“走吧,咱们上车!”
江承业往后退了一步,低着头问:“东叔,家里有什么事儿?”
“你先上车,咱们路上再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去趟大西关,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回去了。”
“不行,现在就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,我刚才已经答应她了。”
一听这话,房彩霞连忙摆了摆手,勉强笑道:“没关系,没关系,我自己也能发完。你家里有事儿,那就先回去吧,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姑娘善解人意,江承业反而觉得更没面子了。
张正东神情严肃,忽然走到侄儿身边,低声提醒道:“承业,你别忘了,你跟你爸做过保证,不会参加聚众闹事,尤其是有关时局的活动,这才几天功夫,你就打算变卦了?”
江承业猛然惊醒。
当初在请求加入青年会的时候,他的确跟父亲有过这份君子协定。
可是——
正当犹豫之际,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吆喝:“诶,怎么回事儿,为啥不走了?”
江承业转身张望,却见话剧社的其他成员也跟着走了出来。
王兴亚皱眉嚷道:“房彩霞,刚才就数你俩跑得最快,怎么到这儿还停下了?”
房彩霞赶忙跑过去,解释道:“承业家里好像有事儿,他叔叔要接他回去。”
“扯淡,哪有这么巧的,估计是怕摊上事儿吧?”王兴亚大步走下台阶儿,“没关系,我去跟他家长沟通沟通,爱国无罪,揭露日寇暴行,这是救亡图存的义举,家长应该鼎力支持嘛!”
话虽如此,可当他真走到东风面前时,整个人却又立马萎靡下来。
这事儿就有点玄乎了。
张正东杀过人,而且还不止一次,但凡是杀生之人,往那一戳一站,浑身上下的气场就不一样。
王兴亚明显感觉到了什么,却又说不清、道不明,只是目光频频躲闪,竭力避免与东风发生眼神接触。
与此同时,张正东身后也跟过来两个保镖,分别是张寒和刘昶。
两人不清楚学生到底要干什么,便凑过来问:“东哥,这帮学生是啥意思?”
张正东摆摆手说:“没什么,你俩往后退点,又不是打架,都凑过来干啥?”
张寒和刘昶便又退到街对面,等着自家少爷上车离开。
“你有事儿么?”张正东转头看向王兴亚。
“呃……叔叔好!”王兴亚低声说,“情况是这样的,你可能还不知道,小东洋在济南府犯下暴行——”
“我知道!”张正东抬手打断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王兴亚接着说,“江同学是咱们话剧社的成员,也是青年会的会员,咱们现在准备去发放传单,揭露日寇暴行,转告奉天同胞,大家众志成城——”
“别说没用的,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?”
王兴亚突然愣在原地。
老实说,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,或许是向公署请愿,或许是准备抗议示威,十几年来,总是如此。
可是,再然后呢?
大抵就像先前一样,结果还是得过且过、不了了之。
张正东根本就没指望这学生能说服他,眼下也无意争辩,只是站在江承业面前,很严肃地说:“承业,你是个男人,自己说过的话,难道不算数么?”
江承业沉默许久,总算是点了点头:“东叔,我知道了,我现在就跟你回去。”
说罢,忽又转过身,给话剧社的其他成员道了个歉:“实在对不起大家……”
众人虽有些失望,但也并非不通情理。
房彩霞连忙宽慰道:“没关系,这不算什么,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,可以理解嘛!”
程怀瑾也笑着说:“承业,你家里要是有用人的地方,也可以跟咱们说一声,大家有空也可以过去帮忙!”
王兴亚和罗卫东抿了抿嘴,但却始终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!”张正东侧身拍了拍侄儿的肩膀。
江承业终于迈开脚步,朝着大街对面缓缓走去。
见此情形,张寒和刘昶便赶忙拽开车门,恭恭敬敬地等着少爷上车。
房彩霞突然喊了一声:“承业,下周排练,别忘了过来看我演出呀!”
江承业应声回头,略显无力地挥了挥手,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。
“我会帮你转告给他的!”张正东冲大伙儿点头示意,随后便转身紧忙跟上侄儿的脚步。
恰在此时,又有几人从青年会里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