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于其他学生,这几人的面相明显更老成,大概是学校教师,或者是担任青年会理事之类的职务。
他们似乎目睹了刚才的情形,却又不过是一些只言片语,并不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,于是走出来以后,便叫来话剧社,高高在上地打听了几句。
王兴亚简单说明了其中的缘由。
那几人听罢,便很愤慨,突然拔高了嗓门儿,义正言辞地指责道:“大家看见没有,正是因为像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太多,不敢发声,只图安稳,国家才会沦丧,民族才会式微,如果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,畏惧牺牲、畏惧苦难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外辱,走向富强?”
这话显然传到了张正东的耳朵里。
只见他放缓脚步,似乎有点犹豫,反复掂量过后,终究没有理会,而是继续朝汽车走去。
没想到,那几人竟然喋喋不休,给东风扣完了帽子,紧接着又说:“家长这样,也就算了,更可悲的是,居然连学生也如此麻木,这样的学生,是青年会之耻,理应将其除名!”
闻听此言,张正东立马停下脚步,原地站了一会儿,紧接着突然转过身,径直走了回来。
那几人见状,不禁向后退去,连声质问道:“你、你要干什么?”
张正东立在阶下,仰着头,目光望向其中最年长的一位,淡淡地问:“你是青年会的理事吧?”
“我是……怎么了?”
“你怎么不让你自己家的孩子上街呢?”
“我、我家孩子还小。”
“我家少爷的年纪也不大。”张正东回敬道,“青年会原本是给学生课后消闲的地方,就是因为有你们这帮人,才把这地方搞得乌烟瘴气,成天到晚,就知道鼓动学生上街闹事,在学生面前叫嚣牺牲,你们他妈的还算是个人么?”
青年会理事应声愣住,缓了缓神,方才回道:“这是大义,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!”
“妈的,那么多扛枪的、拿印的,你们不去撺掇,非得在学生身上下功夫,装什么,不就是因为小年轻的不懂事、好骗么?”
“你这是亵渎,纯粹的污蔑!”
张正东摆摆手道:“我没念过书,说不过你们,但是这些年来,有多少学生下过大狱,有多少学生丢了性命,你们比谁都清楚。江湖帮派叫弟兄出去卖命,好歹还给一笔安家费,你们呢?无非是在报纸上写两句便宜话,有什么用?你自己家的孩子已经被你送出去留洋了吧?你怎么不叫他回来上街闹事儿呢?”
沉默。
青年会理事哑口无言。
紧接着,张正东迈步走上台阶儿,一直走到那理事面前,用手指了指对方的胸膛。
“你们想怎么闹,就怎么闹,这跟我没关系……但有一点,别往我侄儿身上扣屎盆子,听懂了么?”
青年会理事点了点头。
张正东接着说:“下个周末,我侄儿还要来青年会,看那个姑娘排练话剧,到时候我亲自送他过来,如果他进不去这扇门——”
他顿了顿,忽然伸出手,帮那名理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,随即凑上前,在对方身边轻声耳语几句。
没人知道东风到底说了什么,只见那名理事的脸色愈发苍白。
另外几人见状,渐渐觉出东风不是善茬儿,便赶忙若无其事地走开,冲附近的学生摆了摆手,低声驱赶道:“好了好了,都别再看了,抓紧去发传单吧!”
张正东也不愿逗留,该说的都已说过了,当即便转身走下台阶儿。
只不过,途经房彩霞身边时,他又停了一下,忽然问:“姑娘,明天放学以后,你还有时间么?”
房彩霞有点意外,怔怔地说:“应该有吧,怎么了?”
没想到,再抬头时,却见东风已经走远了。
汽车发动,面朝城北方向徐徐行进。
张正东把握方向盘,时不时抬眼望向后视镜,默默打量着江承业的神情变化。
却见那小子枯坐在后座儿上,蔫头耷脑,心不在焉,两只眼睛空洞地望向窗外街景。
汽车行至四平街时,张正东突然左转,往前开了一会儿,随后停下来,又莫名其妙地钻出了车厢。
“你们在车里等着,我去办点事儿!”
“东哥,咋了?”
张寒和刘昶紧忙追问,却见东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没过多久,便已没入来往的人群之中。
两人不敢擅离职守,只好坐在车里安心等待,并时不时地宽慰少爷几句。
大约一支烟的工夫,张正东重新回来,拽开车门,头一句话便是:“你俩走回去吧!”
张寒和刘昶也不敢多问,立马规规矩矩地下了车。
紧接着,张正东便又发动汽车,继续朝城北方向驶去,待到胡同口时,又突然停下来。
“承业——”
他转过身,往侄儿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,低声说:“明天让老刀去接你姐吧,我专门去接你。”
江承业略显困惑,低头一看,却见掌心里多出两张影戏票。
“那姑娘明天有空,”张正东提议道,“到时候,我送你俩去影戏院。”
“算了吧!”江承业已经没了心气儿。
“怎么,嫌我碍眼呐?”
“不是碍眼,是没意思……”
“可我已经跟那姑娘说好了,”张正东扯谎道,“你要不去,她就白等了,你不介意就行。”
“你……”江承业有点恼火,“你怎么随便做主呢?”
“我没做主,去不去在你,你要是决定不去了,那我这就去告诉她。”
“不是……她、那个、那倒也不用……”
“亲嘴儿了么?”张正东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江承业立马脸红,“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,不,连同学都算不上,就是认识而已!”
张正东笑了笑,指尖敲打着方向盘,忽然说:“小子和丫头不一样,你姐要是在外头整这么一出,你爸的鼻子都得气歪了,但你要是把人姑娘拿下了,你爸应该会挺高兴。”
提到父亲,江承业的神情又黯淡下来。
张正东见状,很认真地说:“承业,你爸是为了你好,真的,这片家业,以后还得靠你撑着!”
江承业垂下眼睛,类似的话,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,并且似乎还要永远听下去。
仿佛不管什么事情,只要跟上一句“为了你好”,他就得照单全收,不能有任何反对,若有,那便是大逆不道、不识好歹、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“所以……其实家里根本就没事,对吧?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,家里确实有事,只不过没那么急罢了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江承业立马皱了皱眉。
张正东说:“你四叔快回来了,大概月末就能到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