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北,江家大宅。
窗外天色擦黑,江连横端坐在扶手沙发上,指间的香烟静静燃至末尾,烟灰显得摇摇欲坠。
余下众人,分列两侧落座。
薛应清、赵国砚、张正东、王正南、李正西、海新年,当然还有闯虎和林柒。
落地灯的光线有些昏暗,所有人仿佛都只露出了半张脸,神情晦暗,若有所思。
楼上传来一阵阵干咳,断断续续,偶尔夹杂着些许流水声和呕吐声……
胡小妍并未在场参加会议。
江连横应声朝棚顶瞟了一眼,很细微的动作,指间的烟灰便已倏然落下。
他掸了掸沙发扶手,掐灭烟蒂,转头望向身边的林柒,问:“就这些么?”
林柒点点头说:“那个梅老板很警惕,说话的声音也不大,我不敢靠得太近,目前就只有这些消息,总而言之,他明天肯定是要恢复营业了。”
无鸣鹃只是擅长模仿声音,又不是顺风耳,当然不可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梅劲冬在茶餐厅里所说的话。
但有几处要点,他却听得真真切切。
譬如,铁淳准备邀请东洋军官,去梅劲冬的戏园子包场听戏;章效忠愿意为梅劲冬介绍东洋保镖,条件是在必要时,对方必须声明立场,反对东三省改旗易帜。
凭借这些情报,大家基本上也能推断出宗社党的目的了。
江连横接着问:“那两个人,有没有提到他们背后的靠山,具体是谁?”
林柒摇摇头说:“这倒没有,从始至终,他们也没提过其他人,梅老板问过他们,他们也没交代,只说自己是来奉天跑腿的,正主现在还没过来,但基本可以确定,绝对是跟鬼子有关。”
江连横摸了摸下巴,又点燃一支烟,却总是想不起来抽,接着目光一扫,淡淡地问:“大家有什么想法?”
“砰!”
话音刚落,李正西便锤了下桌案,厉声骂道:“他妈的,梅劲冬这小子,给脸不要脸,拿我说话当放屁,这要不给他点教训,江家的脸面往哪儿放?”
王正南却说:“可是,梅劲冬他爹,以前跟老爷子常来常往,总是有些交情,咱们要是真下死手的话,会不会有点儿……”
“那不重要!”江连横摆了摆手,“现在交情已经没了!”
李正西立马附和道:“对嘛!他在商会起高调,现在又去勾搭宗社党,那还谈什么交情?要我说,干脆一把火烧了他的戏园子,看他还怎么营业!”
“可别!”王正南赶忙劝道,“现在官府那边,三令五申,反复强调要维持省城治安,尽快恢复商业信心,你要这么搞下去,弄不好衙门都不肯答应。”
“那就绑票,让梅劲冬彻底消失!”
“治标不治本!”
王正南耐心解释道:“现在是供求的问题,城里的各大商号,需要有人确保他们不会受到东洋人的骚扰,这才是症结所在,你不把这件事解决,就算绑了梅劲冬,也会有其他人去勾搭宗社党。”
南风说的没错。
归根结底,还是因为江家没法提供相应的保障。
这件事的本质,其实是商业竞争。
“那就把宗社党插了,咱以前又不是没干过,怕什么?”李正西说得简单直白。
没想到,林柒却摆了摆手,说:“恐怕不行,那两个人住在大和旅馆,周围到处都是军警宪特,普通华人禁止入内,想要清掉他们,风险太大了。”
显然,他对江家的了解还不够深刻。
李正西不以为意,冷哼道:“他们总不可能永远缩在旅馆里吧?只要他们露头,就有机会刺杀,这事儿东哥在行,好好安排一下,不是没有可能!”
张正东耸了耸肩,不置可否,闷声却说:“插了他们,有可能会惊动他们背后的正主,而且——”
“那就等于直接开战了!”王正南接过话茬儿。
“开战就开战!”李正西浑然无惧,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早打晚打,横竖都要打!”
“啧,你连人家背后的正主是谁都不知道,真打起来,结果肯定是到处抓瞎,那就太被动了。”
“怎么不知道?”
李正西转头望向闯虎,接着说:“虎哥不是说了么,那两个宗社党跟武田信有关,咱们把他俩插了,顺着武田信这条线,照样可以顺藤摸瓜。”
“你以为武田信是傻子呐?”王正南不觉拔高了嗓门儿,“你现在把那两个宗社党插了,武田信能不知道?他知道了,就会有所警惕,再联系宗社党的时候,就会格外小心,你横不能把武田信也给绑了吧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你看你——”
王正南很不耐烦,别过脸去,低声说:“哥,你快劝劝西风吧,我跟他真是唠不明白!”
没想到,江连横竟然也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:“那你说说,为什么不能?”
王正南愣了一下,说:“武田信是东洋人呐!而且,他还不是普通的东洋人,他是南铁调查部的理事——”
“上一任南铁调查部的理事,他人在哪儿呢?”
“他——”
王正南一时语塞,仔细想了想,方才回道:“哥,清掉宫田龙二的时候,韩心远可是有去无回呀!而且,当时宫田龙二已经卸任了,武田信现在依然是调查部理事,这……这也不能等同而论呐!”
“我知道,但这只是难不难的问题,不是能不能的问题。”
“哥,不是我跟你抬杠,这种时候,如果有南铁职员莫名失踪,奉天的局势可就相当危险了。”
江连横默默点头,指间的烟灰再次跌落。
毋庸置疑,如今的奉天省府,必将不惜一切代价,维持局势稳定。
倘若武田信在这种时候离奇失踪,莫说东洋方面不会善罢甘休,甚至就连奉天省府,也绝不会放过江家。
江连横深知其中利害。
他只是看不惯南风的论调——因为武田信是东洋人,所以便碰不得、伤不得、杀不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