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之主,当然要考虑利弊得失,但如果凡事都只考虑利弊得失,那便算不得是江湖中人。
江连横知道西风的想法过于简单,可简单的未必就是错的。
静默片刻,他又侧身望向炮头,低声问道:“国砚,你也说说吧!”
赵国砚权衡再三,最终选择跟西风站在了同一立场。
“东家,我也觉得,不能让梅劲冬顺利营业。你在商会里已经明确说了,梅家不用复市,这话大家都能听明白,就是不许他再做生意。如果他明天还能照常营业,其他人恐怕也会跟着有样学样。”
“我要办法,不是分析。”
“嗯,像西风说的,一把火烧了梅家的戏楼,肯定不合适;如果动了那两个宗社党,肯定也会惊动他们背后的正主;武田信就更不能动了,所以——你看能不能在戏班子身上下点功夫?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随即望向西风:“梅家的戏园子,都签了哪些戏班?”
李正西回道:“他家的合伙人是鸿盛班,另外还签了广和班和庆元堂,这三家戏班子是主力,其他还有些小戏班子,都是按场次签的,但是水平不高,如果是东洋人过去听戏,肯定要从这三家戏班子里出人。”
“你跟他们的班主熟么?”
“都能说得上话,广和班和庆元堂欠着我的人情,要让他们拒演,大概没有问题。”
江家人人皆有分工。
西风除了带领靠扇帮摆地以外,平时接触最多的,就是各路江湖艺人。
不夸张地说,京津艺人想要出关走穴,到了奉天城,必须要拜西风的码头,才能顺利演出。
甭管你是梅尚程荀,还是余高言马,只要到了奉天,都得先去春秋大戏楼演上三天,把自家的绝活在江家使尽了,才能去别的场子洽谈商演。
有不信邪的,不给江家面子,那必定是横垄地里拉石磙——一步一个坎儿。
不过,这年头京戏红火,真正的大蔓儿,总有各路权贵处处庇佑,因此也不能说是毫无例外。
比方说,大帅府唱堂会,江家就不敢不通融了。
这时候,王正南却说:“西风,别惦记你那人情了,婊子无情,戏子无义,只要钱到位,总会有人愿意登台,再者说,软的不行来硬的,东洋人要是真拿刀逼着他们唱,他们还敢反抗不成?”
李正西想了想,倒是没有反驳,只淡淡地说:“如果真是那样,确实不太好办,但我了解庆元堂的班主,他肯定是不会唱的,至于广和班……实在不行,把他们绑了总没问题吧?关键还是鸿盛班,那班主跟梅劲冬恨不能穿一条裤衩儿,据说,只是据说啊,他俩之间好像有点那个!”
“哪个哪个?”闯虎突然来了兴致,“是我想的那个么?”
“那就是呗!”
“天呐,太刺激了!”
话说这年头的戏园子,大多都是合伙儿创办。
老板都是资深票友,梅劲冬也不例外,梅家原本也不是开戏园子的,而是开说书场的,因为梅劲冬痴迷京戏,这才找到鸿盛班,提议合伙创办戏楼。
这些年来,买卖生意不错,班主和老板亲密无间,从来也没红过脸。
渐渐地,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了。
“所以鸿盛班肯定会唱?”江连横问。
李正西点了点头,说:“鸿盛班主和梅劲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,咱们不让梅家继续做生意,鸿盛班也会受到损失,所以肯定会同意演出。”
张正东沉默许久,眼下终于开口搭腔,冲江连横问道:“哥,要动手么?”
没想到,及至此时,江连横却又犹豫起来。
老实说,他现在的心思,早就不在这些江湖纷争上了。
在此之前,江连横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转移财产,可眼下的插曲,却又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混迹江湖二十余年,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愣头青了。
尤其是三年前,他在大西关险些丧命,更令他感触颇深——风光无限,莫非侥幸?全身而退,最是难得!
江连横也早就不再是街头混混了。
十几年来,他四处结交权贵名流,耳濡目染之下,如今已经能很清楚地觉察到,奉天的权力格局,正在极速转变。
类似的情形,上一次还要追溯到辛亥年。
区别在于,彼时的江连横是个挑战者,他输得起,也没有任何顾虑,他押中了张大帅,混得十七年江湖龙头;而今他却是个守成者,顾虑太多,一招棋错,满盘皆输。
攻擂和守擂,心态相差甚远。
沉默许久,江连横忽然望向薛应清:“小姑,别不说话呀!”
薛应清回过神来,摇头叹息道:“我没什么可说的,非要让我说的话,这还只是个开始,就算你把梅家的演出给搞砸了,在外人看来,也没什么不同,他们还是会觉得梅家在跟你叫板,等到张大帅的死讯公布以后,这种事还会越来越多,我早就提醒过你,不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:
“其实,这件事也没那么棘手,可以很好解决,你知道,我也知道,但你不会同意,我也不会同意。”
江连横默然点头。
他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解决,从一开始就知道,那便是去跟武田信合作,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。
哪怕武田信改变主意,不想再继续求他合作,凭借江家眼下的财势声望,总会有其他鬼子张开双臂欢迎。
只要跟鬼子点个头、服个软、叫一声太君,江连横就依然能稳坐奉天江湖的龙头瓢把子,甚至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但他自己把这条路给封死了。
“我答应过老太太,”江连横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如清的脸,还有她身上的累累伤痕,“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薛应清也点了点头,说:“我同意。”
张正东应声起身:“那我现在就去准备。”
“不用了,”江连横抬手拦住他,“这件事交给闯虎去办。”
“谁?”闯虎指了指自己,“我呀?东家,这种事儿我干不明白,你还是另请高明吧!”
江连横摇摇头说:“这事儿就得交给你去办,但不是杀人,也不是绑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