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省城各大商号统一复市。
老实说,奉天公署要求恢复商业秩序,既能方便百姓,又能防止豪绅哄抬物价,总归是利国利民的善举。
尽管在江湖帮派的协调下,复市的谈判过程,难免有些棒喝威胁之嫌,但是这份初衷,毕竟无可指责。
大商号恢复营业,必定提振商界信心。
那么,中等商号争相效仿,小商小贩紧随其后,自然也就变得水到渠成了。
如此,东三省官银号面临的挤兑压力,也顿时得到缓解。
恐慌的情绪正在逐渐消退……
百姓甚至开始传言,张大帅或许真的已经转危为安了。
奉天公署只想尽快恢复商业秩序,而今见此情形,自然相当满意。
但在线上的合字眼中,此情此景,却又有些美中不足——梅家的戏园子,竟然也跟着开门营业了。
最近这两天,大家可都已经听说了,梅劲冬在商会公然跟江连横叫板,人人都在背后议论,估计梅家的生意差不多是混到头了。
可现如今,梅劲冬不仅将店门敞开,甚至还大大方方地做起了生意。
这算什么意思?
消息传得很快,叶知秋因为同样受到了江家的威胁,所以格外关注梅家的生意状况。
听说“鸿盛舞台”照常营业,叶知秋便坐不住了,立马赶去北市场打探消息。
到了地方,迎面就见梅劲冬站在店门外,一如既往,满脸堆笑,客客气气地恭迎票友入场听戏。
“梅老板,梅老板——”
叶知秋按捺不住,一边挥手呼喊,一边快步走去。
梅劲冬听见动静,转过身,笑呵呵地说:“哟,叶老板,真不好意思,我这场子今天被人包圆了,您改天再来,我单独给您预备个雅座儿!”
“嗐,我不是来听戏的!”
话音未落,却见店内忽又走出一个陌生男子,负手立在梅劲冬身后。
此人三十出头,相貌平常,目光凌厉,一看便是练家子出身。
叶知秋觉得面生,愣了一下,方才问道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哦,这是我雇来的保镖。”梅劲冬简单介绍道,“姓武,武振邦,别看是个练家子,人家可是在东洋留过学的,文武双全,是个人才。振邦,这位是叶老板,都是老朋友了,不用紧张。”
武振邦伸出手,点点头道:“叶老板,幸会!”
“幸会幸会!”叶知秋跟他握了握手,“听口音,武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呐!”
“老家原在关内,之前一直在旅大谋生,最近刚回奉天不久。”
武振邦的话很奇怪,老家明明不在奉天,却不说“刚来奉天不久”,而是说“刚回奉天不久”。
大概是说错了吧!
叶知秋并未在意,转而却问:“梅老板,方便借一步说话么?”
梅劲冬点点头,冲武振邦使了个眼色,正要将叶知秋带到一旁,不料却又被武振邦给拦了下来。
“叶老板!”武振邦笑着递上名帖,“初到奉天,没别的本事,只靠给人看家护院谋生,如果你需要保镖的话,可以随时联系我,我会帮你安排!”
“好好好,祝您生意兴隆!”
“你们聊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武振邦转身离去。
叶知秋却不禁皱了皱眉,小声嘀咕道:“梅老板,你从哪儿请的保镖,这也太不懂规矩了,哪有当着东家的面儿,给自己拉主顾的呀!”
梅劲冬有点尴尬,苦笑着说:“呃……这都是我同意的,新来的武行嘛,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,没什么!”
叶知秋没有继续深究,转而却问:“梅老板,你家这生意……就这么干下去了?”
梅劲冬笑道:“这话说的,我这戏园子都十几年了,我不干这个,我干什么去呀?”
“不不不,我的意思是……那谁,江老板他同意你恢复营业了?”
“我恢复营业,是为了响应省府号召,他同不同意,有什么关系?”
叶知秋倍感震惊,支支吾吾地问:“不是,江老板他……他没派人去跟你谈过么?”
梅劲冬摸了摸脸颊,摇摇头说:“没有,他派人找你谈过了?”
“没有没有!”
“那你问我?”
叶知秋挠了挠头,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俩人都要脸面,光天化日之下,家丑不可外扬,谁也不肯推心置腹,就在那僵持上了。
这时候,街面上又走来三五个男子,看上去像是来听戏的顾客。
梅劲冬见状,便说:“叶老板,你要没什么事儿,我得忙活去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忽又提议道:“哎,要不晚上我做东,咱哥俩儿好好喝一顿?”
梅劲冬会意,当即应承道:“行呀,那你等我忙完了再来吧!”
说罢,便急忙赶到店门口,冲着客人连连点头:“抠尼齐哇,里边儿请!抠尼齐哇,里边儿请!”
叶知秋眉头紧锁,心中暗道:敢情梅劲冬是做起了小东洋的生意,怪不得江家不敢管呢!
其实,他猜的也不全对,因为来的不只是东洋鬼子,还有高丽棒子,无论怎么看,都不像是京戏票友。
叶知秋并未就此离开,而是远远地退到街对面的茶楼里,像所有好事者一样,静观其变,等着看江家到底会如何反制鸿盛舞台。
大家都在观望。
正因如此,鸿盛舞台附近,反倒显得比以往更加热闹。
梅劲冬站在店门外,眼见着顾客三五成群、结伴而来,陆续将客座占满,难免愈发得意,心中暗想:等再过几天,那批东洋军官来了,只管把他们招待舒坦,再攀攀关系,以后想必就不用再看江家的脸色了。
没想到,恰在此时,街面上忽然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,却是自家的帮佣。
“老爷——”
那帮佣急匆匆地走过来,大声喊道:“家里出事儿啦!”
“你他妈小点声!”梅劲冬出言喝止,随后一把将帮佣拽到店内角落,低声问:“是不是江家的人来了?”
老实说,他并没有太过慌张。
因为打从他决定反抗江家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,家人自然需要重点保护,章效忠也的确委托了几个东洋浪人,去帮他看家护院,人数虽然不多,但洋人的命金贵,江家想必也不敢大开杀戒。
梅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?
帮佣没有明说,而是凑上前,在梅劲冬身边悄悄耳语了几句。
梅劲冬一听,脸色突然涨红,低声骂道:“放屁!简直——简直是一派胡言!家里的东洋保镖不是在么?”
“在呀!”
“那还等什么,赶紧把他们都给撵走啊!”
“撵不走,都跟苍蝇似的,一会儿在前院胡同,一会儿去后院胡同,根本就顾不过来!”
“打他们呀!实在不行,给他们扔俩钱儿,叫他们滚蛋!”
那帮佣连忙摆手道:“没用,人家压根就不是冲钱来的,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,你他妈倒是说呀!”梅劲冬骂道。
那帮佣垂下脑袋,低声说:“老爷,您往家里领的那些东洋保镖,他们……他们调戏小姐……”
“啊?”梅劲冬瞪大了眼睛,“你们不会拦着么?”
“唉,能不拦着么,好在那几个东洋人没动真格,但是老太太气得厉害,这会儿叫你赶紧回去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