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戏就快开演了,人家是来给我捧场的,我怎么说也得陪一会儿,你先回去,告诉老太太放心,我待半个钟头就回去!”
正说着,后台那边又有伙计跑过来。
“老板,这戏……这戏恐怕是唱不了了!”
“为什么?”梅劲冬急问。
伙计指着后台,气喘吁吁地说:“戏服……戏服丢了!”
“什么?”梅劲冬迈步朝后台走去,边走边问,“大衣箱不是上着锁么,怎么就丢了,你们后台管干什么的,戏服丢了都不知道,他妈的早点告诉我呀!”
伙计却说:“就因为大衣箱锁着,所以大家也没当回事儿。”
“放屁,大衣箱里空了,你们抬的时候没感觉不对劲么?”
“问题是那箱子里有衣裳呀!”
“什么衣裳?”
“呃……您还是自己看吧!”
说话间,梅劲冬便已闯进后台,却见大衣箱全都敞开着,从里面拎出来一件,是一条裤子,再仔细看,竟是一条开裆裤,再拿出一件,还是开裆裤,全他妈的都是开裆裤!
为什么全是开裆裤?
众戏子心知肚明,却又谁都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梅劲冬耳根发烫,立马扣上箱子,转头喝道:“笑什么笑,李老板呢?”
众人纷纷侧过身子,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梅劲冬快步穿过,直走到后台休息区,却见一个戏子侧卧在矮床上,懒洋洋地抽着大烟,浑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李秋亭,这位就是鸿盛班的班主,梅劲冬的合伙人了。
他是唱大青衣出身的,如今已经勾好了脸、画好了眉,只穿一件素衣,言行举止,阴柔至极。
梅劲冬一见他,立时骨软筋麻,忙凑过去说:“李老板,你……你怎么不着急呀?”
“我着什么急?”李秋亭吐出一口烟,“戏服都没了,还唱什么呀?”
“我可以想办法,实在不行,咱还可以跟别的戏班子借嘛!”
“谁会借给你呀,就算借到了,我也不穿。”
你瞧,堂堂七尺男儿,使起小性儿,简直比娘们儿还娘们儿。
不过,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李秋亭矫情。
梨园行当,装神弄鬼,戏子往往最为迷信,莫说是别人的戏服不肯轻易上身,甚至就连演出前要喝什么茶水、抽几口大烟,都要仔细讲究,如若不然,台上就会出现岔子。
梅劲冬好说歹说,连忙劝道:“李老板,外头可都是东洋人,今天你必须得唱,我去给你想办法!”
李秋亭无动于衷,既不答应,也不回绝。
其他戏子见状,也纷纷没了兴致,大有就此散场的苗头。
场面已经够乱了,偏偏在这时候,又有人闯进后台,大声喊道:“老爷,家里——家里出大事啦!”
梅劲冬转头一看,却是府上的管家,忙问:“又怎么了?”
“老爷,赶紧跟我回家吧!”
“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,等我忙完了这边再回去!”
“老爷,不能再等了!”老管家凑过来,趴在梅劲冬的耳边说,“夫人——夫人死啦!”
梅劲冬两眼一黑,厉声质问道:“怎么可能?家里不是有东洋保镖么,他们管干什么吃的?江连横不要命啦,敢在大白天的杀洋人?”
“不不不,是夫人……夫人自尽了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原来,今日一早,打从梅劲冬出门以后,老宅附近的胡同巷子里,就来了一帮靠嘴吃饭的江湖艺人,有疃柴的、有团春的、也有大唱数来宝的,风风火火,全都聚在梅家附近。
这帮人到了地方,既不打、也不闹,只管放开了嗓门儿数骚嘴,竟把梅家的丑事全都抖落了出去。
人还不是白话瞎说,而是专门编排了一套快板书,合辙押韵,朗朗上口。
怎么说的呢?说的是:
“竹板一打响叮当,梅家戏园真够脏!”
“老板贪财戏子浪,两只野狐凑一双!”
“台上唱的大西厢,台下搂脖啃腮帮!”
“粉面小生卸了妆,却往老板屋里藏!”
“暖阁里,灯影暗,俩老爷们儿怎么办?”
“黑洞洞,干巴巴,家雀儿半道想回家!”
“莫回家,莫回家,人家哥俩儿有办法!”
“小老弟,张张嘴,大哥他就迈不开腿!”
“这梅老板,他心真黑,贪完了金银贪男胚!”
“他折腾戏子下不来炕,他留下了夫人守空房!”
“老太爷,开开眼,您家子孙可真长脸!”
“莫怪竹板声声响,梅家丑事传四方!”
“不肖子孙乱纲常,千人啐来万人骂,八辈清名全败光,他全败光!”
话到此处,还有人捧哏,隔着院墙大声吆喝道:“哎哟,我说梅家大嫂,梅老板的家雀儿是什么味儿呀!”
有人答道:“粑粑味儿,人梅家大嫂就好这一口呐!”
江湖切口,管说相声的都叫“臭团春的”,为什么臭,就是因为他们爱数骚嘴,上不得台面。
可是,大台面上不去,碍不住老百姓喜闻乐见。
街坊四邻听见动静,全都跑出来卖呆儿,听到啃节儿时,忍不住哄堂大笑。
这一声声哄笑,便如一把把钢刀,直戳进了梅家人的心窝子里。
梅家老太太不堪其辱,急忙吩咐家丁出门驱赶,但这帮江湖艺人铁了心不走,见梅家派人来打,便哄笑着跑起来,绕着大宅敲敲打打,边跑边唱,反倒引来更多的邻居出门看热闹。
其实,有关梅劲冬和李秋亭的风言风语,大家早有耳闻,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。
毕竟,梅家好歹也是一方财主,平民百姓不敢招惹,只敢在背地里当做谈资。
莫说是街坊四邻,甚至就连梅家的老太太和大房夫人,这些年来也始终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不是不想管,而是根本管不了。
老太太装聋作哑,梅夫人不愿深究,亲朋好友不敢挑明,这层窗户纸不捅破,面子上就还能凑合维持。
没想到,这个人尽皆知的“秘密”,如今被一帮江湖艺人说穿了,颜面就再也保不住了。
这年头的女人,大多要脸,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。
梅夫人同样如此。
“三皇治世立人间,五帝为君紧相连。天地人生分男女,夫妻本是人伦先。月老配下婚姻对,好歹贤愚命里瘫。人生在世皆由命,前生造定理该然。”
她是背《妇女家训》长大的,身为大家闺秀,哪能受得了这般侮辱?
一听墙外有人大喊:“我说梅家大嫂,梅老板的家雀儿是什么味儿呀?”
梅夫人就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,立马抹身回屋,找了根绳子,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,老太太前来一看,不由得“嗝喽”一声,登时昏死过去,家里怎能不乱作一团?
人言可畏,杀人诛心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