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梅劲冬突闻家中噩耗,顿觉天旋地转,踉跄着后退几步,扶着墙根,缓了半晌儿,方才喃喃自语:
“她……她怎么这么想不开呢?”
老管家一愣,乜眼瞧了瞧李秋亭,暗道:你们俩不要脸,还不许夫人要脸呐?
心里这么想的,嘴上却不敢这么说,只低声解释道:“老爷,您是没听见,就那帮数骚嘴的,骂得可太厉害了,简直是不堪入耳!”
“肯定是江家派去的人,肯定是!”
“老爷,甭管是谁派去的人,家里已经乱得不像话了,您赶紧跟我回去一趟吧!”
“也对,我得回去一趟,我得回去……”
梅劲冬失魂落魄,莫名其妙地原地转了一圈儿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随后才急慌慌地迈步走出后台。
不料,行至半路,忽有一道人影挡在面前。
武振邦面色阴沉,冷声质问道:“梅老板,干什么去?”
梅劲冬仰起头,只觉面前漆黑一团,战战兢兢地说:“武先生,我得回趟家。”
“不行,人都到齐了,你哪儿也不能去。”
“我家里出事了,出大事了,我得回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,就算有天大的事儿,你也不能走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不讲道理呢?”
“我不讲道理?”武振邦一把薅住梅劲冬的衣领,横向一甩,将其定在过道的墙壁上,恶狠狠地说,“我们帮你找了这么多人,都是来给你捧场的,现在戏还没开演,你就要走,你他妈耍我呐?”
见此情形,众人惊骇,不由得暗自佩服:这保镖请的真够本呀!打东家就跟打儿子一样,顺手的事儿!
梅劲冬强颜欢笑,举着两只手,拼命解释道:“武先生……这事儿不能怪我呀!”
“不怪你怪谁?”
“怪江连横!”
梅劲冬抬手指向后台,忙说:“江连横派人偷了鸿盛班的戏服,还唆使别人去我家闹事,逼死了我夫人,他明摆着就是要给我捣乱,今天这出戏,已经没法唱了,你去找他说理呀!”
武振邦眯着眼睛,问:“江连横派人去你家砸窑了?”
“那倒没有,但是他派人去我家造谣,人言可畏,他这是杀人诛心!”
“这就不能怪我们了。”
武振邦松开手,极不耐烦地说:“我们派人去帮你看家护院,防的是江家的打手,你媳妇儿自己想不开,寻了短见,跟我们没关系,今天这出戏,不唱也得唱!”
梅劲冬却说:“可是……可是戏服都没了,这戏还怎么唱呀?”
“唱戏用的是嗓子,跟衣裳有什么关系?”武振邦并不介意。
事实上,台下的观众也不介意。
归根结底,今天赶来鸿盛舞台捧场的,不是鬼子,就是棒子。
鬼子都是一帮无业游民,美其名曰“大陆浪人”;棒子都是一帮亡国流民,更是有如无根浮萍。
他们根本就不懂京戏,无非是有人出钱,他们就跟过来凑凑热闹,唱的是好是坏,又有谁会在意呢?
说话间,忽听前场传来一阵骚动。
众人敲桌子跺脚,骂骂咧咧,也不知在说些什么,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。
武振邦回身瞟了一眼,又转过头,指指点点地说:“立刻开始,别让我再说第二遍!”
梅劲冬支支吾吾,悄声回道:“可是……李老板的行头还没换上呢!”
“我去找他!”
说罢,武振邦便推搡着梅劲冬,大步朝后台走去。
众人纷纷侧身让路,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——驱虎吞狼,终究是自讨苦吃。
待到后台尽头时,却见李秋亭仍旧侧卧在矮床上,吞云吐雾,飘飘欲仙,横竖不为所动。
“开始准备!”武振邦命令道,“先叫人上去暖场,你半个小时以后登台!”
李秋亭懒洋洋的,摇了摇头,说:“今天这场戏,我唱不了。”
“怎么唱不了?”
“行头都丢了,还唱什么,我不能对不起祖师爷呀!”
“真不能唱?”
“不能唱,这是规矩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李秋亭顿觉脸上火辣辣的,手中的烟枪一松,连带着案上的烟灯也一同摔在地上,当即四分五裂。
武振邦厉声喝道:“还有规矩么?”
李秋亭刚勾的脸,被这一巴掌打花了,此刻却不在意武振邦,而是满脸幽怨地望向梅劲冬,泪光点点,如泣如诉。
四目相对,梅劲冬羞愧难当,立马把头一低,闷闷的没敢言语。
武振邦接着又道:“问你话呢,还有规矩么?”
李秋亭摇头不语。
“能不能唱?”武振邦又问。
李秋亭微微点头:“能唱……”
“马上开始准备!”武振邦转过身,冲梅劲冬吩咐道,“叫人去把大门关上,唱得热闹点,我要听彩!”
梅劲冬点头答应,接着却问:“武先生,那我什么时候能走啊,家里都还等着我呢!”
武振邦冷冷道:“等戏唱完,你就可以走了。”
梅劲冬见状,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,今天这桩生意,不做也得做下去,倘若中途反悔,那就不只是得罪了江家,同时也得罪了宗社党和小东洋,以后就别想在奉天混下去了。
想罢,便又转身冲管家吩咐道:“你先回去安顿安顿吧!”
老管家也看出来了,事到如今,梅家已是骑虎难下,无论如何,也得硬着头皮把生意撑下去,于是便点了点头,径自回家去通风报信。
客官到齐,鸿盛舞台大门紧闭。
李秋亭音色空灵,悠扬婉转,人在街面上,就能听见他唱的是《三娘教子》。
“老薛保,你不必双膝跪倒,主母言来听根苗,实指望教训他终身有靠,不想他劣根性不受熏陶……”
“你道他年纪小,他的心不小,说出话来,如同钢刀。自古道:人无有千日好,花开哪有百日娇,织什么机来,把什么子教,割断了机头两开交……”
外面的看客,不了解场内情形,只听得一阵阵“咿咿呀呀”的京戏唱腔,还以为梅家的生意做得不错。
然而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没过多久,梅家的丑闻便已传得沸沸扬扬,恨不能人尽皆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