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废话,瞅你那猪头让人给削的,你能解决个屁呀!”
夏队长突然唱起高调,说:“当差的就是要为民做主,谁打你了,说出来,我给你把事儿平了!”
话音刚落,街对面就有人嚷道:“儿子打爹,下手才狠呐!”
夏队长故作惊讶:“嚯,梅老板,你这家风挺硬呀!儿子打爹,有伤风化,你们爷俩儿都跟我走一趟吧!对了,还有鸿盛班的班主,在你这吧?也都跟我走一趟吧!”
梅劲冬还想搪塞,支支吾吾地说:“官爷,您别听他们瞎说,根本就没这回事儿呀!”
“别在那穷对付了!”夏队长说,“我问你,刚才李秋亭是不是冲着大街满嘴喷粪?这是省城,有你们这么闹的吗?我现在怀疑你们故意扰乱商业秩序,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!”
此时此刻,奉天正处在戒严期间。
除了管控舆论,禁止集会、夜间出行以外,最严重的罪名,即是扰乱省城秩序。
这顶帽子扣下来,梅劲冬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好回身冲店内望了一眼,希望武振邦能在关键时刻,施以援手。
夏队长见状,厉声质问:“看什么呢?咋的,有靠山?谁呀?叫出来让我瞅瞅!”
人随声至。
武振邦款步而来,身后还带着一帮东洋侨民和高丽棒子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!”
未曾想,夏队长竟没有退怯,依旧挺着脖颈,忿忿不平地问:“咋的,这里也有你们的事儿?”
武振邦语调平缓,淡淡地说:“咱们是来听戏的。”
“那就跟你没关系,赶紧滚蛋!”夏队长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尽管他只是个分队长,却也了解“治外法权”的厉害,知道洋大人动不得,尤其是在张大帅生死未卜的情况下,上峰已经明确下达指示,严禁与东洋侨民发生冲突,其中甚至包括与东洋人有关的各路翻译、买办。
夏队长自然不愿将事态扩大。
然而,武振邦却说:“梅老板已经承接了包场预订,再过几天,会有一批东洋军官来这听戏,如果你现在把他带走,东洋方面可能会很不高兴。”
“哦——”
夏队长很夸张地点了点头,紧接着却问:“他不高兴,管我屁事?我又不指望他给我开饷!老子带队执行公务,鸿盛舞台聚众闹事,有伤风化,我在华界拿华人,什么时候轮到东洋人指手画脚了?”
此话一出,立刻迎来围观群众一片叫好。
武振邦皱了皱眉,显然有些出乎意料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!”
今天这是怎么了?
要知道,就在不久以前,奉天官差碰见东洋侨民都要绕道而行,不是不想管,而是没法管。
倘若动手驱赶东洋侨民,势必激化双方矛盾;倘若作壁上观,却又未免丧失民心。
万般无奈之下,便只好暂且退让,避其锋芒。
谁也没想到,今日的奉天官差,竟突然硬气起来了。
夏队长眯起眼睛,按着警棍说:“我拿我的人,你们走你们的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对大家都有好处,你要是非得干预执法——我且问你,你总没有治外法权吧?”
“怎么?”武振邦上前一步,“你还要抓我?”
“你要再不走,我可就真抓了。”
“哼!抓了我,你连饭碗都保不住,不信可以试试!”
双方僵在原地,谁都不肯退让。
围观百姓自然盼着官差能替他们出口恶气,于是当场喝道:“夏队长,抓他,老少爷们儿敬你是条好汉!”
恰在此时,猛听得远处传来一阵“轰隆隆”的脚步声!
众人扭头张望,却见数十名官兵列队,扛着步枪,一路小跑而来。
这帮将士,不似普通官兵,衣着整齐,训练有素,最显著的特点,即是身穿灰蓝色军装。
要知道,1924年后,奉军效法东洋,早就将军装改换成了草黄色,而眼前这批将士,却仍旧身穿旧式灰蓝色军装,再配上马裤,有明眼人立刻辨认出来——这是黑省的边防军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!”
带队官佐神情严肃,大步走到近前,先跟夏队长了解情况,随后点了点头,转而冲武振邦发出最后警告。
“现在省城戒严期间,律令收紧,如若妨碍军警执行公务,就地枪决!”
武振邦不禁后退半步。
带队官佐向前一步,接着又说:“这是最后警告,立刻离开现场!”
武振邦咬紧后槽牙,闷了片刻,大手一挥:“撤!”
他身后那帮鬼子棒子,本就是在街头讨生活的下三滥,无权无势,只来捧场,眼见着形势有变,自然也不想纠缠下去,很快便都随着武振邦快步离开了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!”
虽是小打小闹,围观百姓却很振奋,当即忍不住欢呼喝彩。
只可惜,在场军警并不领情,转而继续执行戒严,大声喝道:“看什么看,散了散了,别在这扎堆儿!”
夏队长也没闲着,跟梅家老太太撕扯了半天,到底把鸿盛舞台的涉事人员,全都带去了衙门。
于此同时,街对面的茶馆二楼,包厢内“咔嚓咔嚓”响个不停。
“照下来了么?”
江连横负手立在窗边,目光直视街面上的骚动,面无表情地问道。
康徵站在窗边另一侧,手拿便携式照相机,冲着街面上不停地按下快门,点点头说:“东家,放心吧!照了这么多,总会有一张是清楚的,那小子跑不了!”
“查他!”江连横淡淡地说,“但别惊动他,最近让闯虎辛苦一下吧!”
他说的当然是武振邦,只不过眼下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。
康徵缓缓放下照相机,看着街面上的军警,却有些困惑:“东家,那是黑省的边防军吧?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:“好像是!”
“你早知道黑省会派来援军?”
“那倒没有,虽然这帮官兵来得正好,但就算他们不来,梅家的生意也干不下去了,不过——”
江连横顿了顿,方才接着说:“我从来也没把梅劲冬当回事儿,我就是好奇,宗社党为什么要帮他,现在明白了,醉翁之意不在酒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