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家新闻通讯社,都是全球闻名的业界巨头,似这般阵仗,莫说是山崎裕太,就算是天皇来了,也得谨言慎行。
奉天好歹也是东北亚的中心城市,西洋列强纷纷在此设领,洋记者云集于此,自然也不算稀奇。
更何况,如今的远东局势,皆系于奉天之上。
张少帅是否同意改旗易帜,将直接影响东北亚的地缘格局,因此驻奉洋记者的数量,也远远超过往年的情形。
见状,山崎裕太彻底懵了,忍不住后退半步,支支吾吾地问:“你们……你们来这干什么?”
“这话应该我来问你!”史密斯说,“南市场归属华界管辖,东洋警队本无权在此查案,这次行动是上峰授意,还是个人行为?谁能对此负责?贵国是否正在筹备武力干预改旗易帜?”
“那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“你们刚才好像说要开枪射杀?”
“没有没有……”
“请问奉天现在是否安全,会不会演变成济南那样的情况?”
洋记者的提问接二连三,没几句话的功夫,山崎裕太的脑门儿上,汗就下来了。
问题太大,他根本就没法回答。
尤其是英国路透社的记者,他更是不敢顶撞。
要知道,小东洋能混到今天,缘起就在于英日同盟,小东洋不到万不得已,岂敢得罪英国佬?
迟疑片刻,山崎裕太干脆转过身,一溜烟跑回了松风竹韵,见了斋藤前辈,就将门外的情况如实奉告。
斋藤六郎听罢,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下来。
回头一看,洋记者已经跟到身后,再要举枪杀人,已是万万不可能了。
江连横见状,忍不住笑道:“斋藤,你刚才说要杀谁?”
“八嘎,你这个懦夫!”
“懦夫?”
江连横目光凛然,厉声喝道:“你不是要抓人么?薛掌柜就站在这儿,你怎么怂了?你要找茬儿,我奉陪到底,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你还想怎么着?”
斋藤六郎怒目相向,忍了半晌儿,终究没有轻举妄动。
毕竟,双方的身份不同。
江连横归根结底,也只是民间势力,如今带头拒捕,堪称抗日志士,到时候舆论发酵,就连官府也不敢动他。
斋藤六郎身穿制服,代表的就是官方,行动起来,自然束手束脚。
这时候,史密斯又问:“江先生到底涉嫌什么罪名?”
“山下客栈的枪击案!”斋藤六郎不耐烦道,“奉天省署已经承诺要配合我方调查了!”
一听这话,蒋二爷立马来了精神,忙说:“我也没说不配合你调查呀,可你非要抓人,这就是另一码事儿了!另外,你说你要查枪击案,可案发当天,江老板压根就没去过租界呀,人家有证人!”
“我没说是他杀的人,但杀手是他派出去的!”
“谁呀?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,闹了半天,敢情是你自己在这瞎猜!”
有洋记者在场,江家似乎逐渐夺回了主导权。
可就在这时,铁淳却突然阴恻恻地来了一句,说:“这位警官,山下客栈的枪击案,咱们的确没有足够的线索,但另有一桩案子,我可是敢确定,江连横绝对脱不开关系!”
蒋二爷应声皱眉,忙问:“什么案子?”
“东陵盗墓案!”
此话一出,众人倍感意外。
江连横眉头紧锁,心里不禁一沉。
蒋二爷当场骂道:“放你妈的狗臭屁!清东陵离这十万八千里,孙魁元炸得坟,这他妈也能赖到江老板身上?”
铁淳笑道:“您别急呀,我又没说是江连横炸的坟,可盗墓有罪,难道销赃就没罪了么?”
“销赃?”蒋二爷不敢接话了,只偷摸瞄了一眼江连横。
铁淳接着说: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既然想要销赃,那就得四处找买主,我敢确定,此时此刻,这场子里就窝藏着东陵明器!”
“不是……你有证据么?”
“证据?”
铁淳忽然仰起头,四处看了看,随即大声喊道:“谁叫徐海波?他奶奶的腿儿的,西太后的陪葬品你也敢卖,我看你小子是挣钱不要命了!说!谁是徐海波!”
一时间,无人答应。
这也难怪,逛窑子的规矩,就是不能随便打听客人的真名,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,谁也不会进门以后,指着自己的鼻子,逢人就自我介绍道:“您记住了,我叫徐海波!”
可是,徐海波在松风竹韵一连住了十几天,而且又是外地人,伙计就算不知道他的大名,也知道他姓徐。
几声喊话过后,便有几道目光,不由自主地瞥向二楼回廊。
徐海波是惯犯,经过风、见过浪,自然不会被轻易唬住,可他心里也在纳闷,这铁淳怎么知道他的真实姓名。
偏偏他身边的余老板,心理素质堪忧,一听楼下有人问话,腿肚子转筋,再加他也不是本地人,生怕在此惹上麻烦,于是就暗自挪动脚步,只想站得离徐海波远远的,紧忙退至一旁。
未曾想,不动倒好,这一动弹,反而引起了铁淳的注意。
“喂!说你呐,你是不是徐海波!”
“啊?”余老板大惊失色,连忙摆手道,“不不不,我不是,他姓徐,我不认识他!”
“妈的,不认识他,你还知道他姓徐?”铁淳咒骂一声,立刻引领东洋警队上楼搜查。
蒋二爷见状,自然带人快步跟上。
徐海波心头一紧,忙朝楼下看去,却见江连横不慌不忙,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,随即派海新年自另一边楼梯上去,跑着绕到徐海波身前保护。
说话间,铁淳和蒋二爷等人,便已冲到二楼客房。
铁淳带着满腔怒火,抬起一脚,踹开房门,不由分说地四处翻腾起来。
等不多时,就从床底下翻出两只大号行李箱,急忙忙拆开一看,见里面珠宝翠玉,皆为皇家制式,情到深处,当场便“咣当”一声,跪倒在地,口中大呼:“老佛爷,奴才该死呀!”
哭了一气儿,猛转过身,指着箱中明器,冲蒋二爷厉声质问道:“你看看,这就是赃物,他在江连横的场子里销赃,江连横不可能毫不知情,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蒋二爷站在他身后,背过两只手,低头看了一会儿,喃喃问道:“这就是西太后的东西?”
“废话,你看这些东西,是老百姓能用得起的么?”
“嘶——我怎么感觉,我太姥好像也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