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风说的没错,江家刚成立保险公司的时候,也曾受过南铁调查部的刁难,但江家凭借在工会当中的影响力,屡次煽动叫歇,致使东洋工厂纷纷停产,那些东洋财阀的代表扛不住压力,索性帮忙居中调停,并一次次化解危机。
过去十几年来,江家都是通过这种手段,去跟东洋人谈判的,并且屡试不爽。
没想到,王正南却连忙摆了摆手,说:“别别别!难道你最近还没看出来省府的意思么?凡事以稳为主,郭司令也是这么跟咱哥讲的,你在这种时候撺掇叫歇,恐怕东洋人没急,省府就先急了,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!”
李正西瞪大了眼睛,当即反问道:“可要是鬼子一直扣着那批货,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……”王正南挠了挠头,“唉,老实说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“不行再用记者试试呢?”闯虎难得发表建议。
王正南却说:“没用,这事儿记者管不了,整条南满铁路,都是东洋人的产业,人家随便编个借口,就说这批货是军用物资,硬给你扣下,你能怎么办?”
偷?不可能!
那是满满一仓库的原材物料,不是一条项链,或是一只怀表,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全偷出来?
赵国砚叹声道:“退一步讲,就算偷出来一次,下一次怎么办?咱们总不可能每次都去偷吧?”
李正西跟着说:“你别看任老板他们现在好像挺淡定,可是时间一长,搁谁也受不了,到时候要咱赔付,那得赔多少钱呐,而且现在眼看着就要收秋了,各种物料粮食,多到数不过来,人家买了保险,不可能善罢甘休!”
“不赔啦!”
客厅里突然响起一声叫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却见江承志坐在母亲身边,晃荡着两条腿,似懂非懂地笑着大喊:“不赔不赔,就不赔!”
庄书宁轻轻拍了他一下,悄声呵斥道:“别多嘴!”
“我觉得大侄儿说的对呀!”赵正北突然接过话茬儿,“鬼子存心刁难,监守自盗,凭什么让咱们赔钱?”
王正南翻了个白眼,怪声怪气道:“小北,我看你是当兵当久了,直来直去,说话犯横,你知道咱家的保险生意有多大么?”
“有多大?”
“我告诉你吧,全省每个城市的各大商号,只要是涉及货运行当的,多多少少,全都买过咱家的保险,再算上哈埠和宽城子的几家公司,这得牵扯到多少豪绅富户?你想赖账?”
“咋的,不行么?”
不是北风故意抬杠,而是他们行伍之人,本就喜好冲动。
这年头的兵,有几个人好意思说自己冰清玉洁?
更何况,赵正北曾是带兵的将领,率领部队驻扎在某座县城,他就是那座县城的土皇帝,什么豪绅富户,枪口之下,全都老实了。
王正南解释道:“咱家的生意,牵扯到那么多豪绅,如果他们联名通电,向省府施压,结果就是咱们在官银号的存款全部查封,甚至连地皮店铺都会被拍卖,要是那么干,咱们就真是自绝后路了。”
“可你总得拿出点对策吧?”众人略显不满。
王正南思忖片刻,接着说:“我觉得,最稳妥的办法,就是一个字——拖!这件事关乎于省城各大商号,货丢了,大家的利益都受损失,如果全体豪绅能够一致对外,南铁株式会社估计也得松口。”
“不可能!”江连横沉默许久,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。
王正南愣了一下,点点头说:“要想让全体豪绅一致对外,确实很难……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!”江连横打断道,“南风,你现在还是再用过去的思路解决问题,但情况已经变了,鬼子不会一直扣押货物不放,他们现在做的,其实就是训狗!”
“训狗?”
“没错,我估计只要有哪家商号扛不住压力,私下去找鬼子求情,南铁立刻就会把扣押的货物还给他们。”
“那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针对的是我,不是其他商绅!”江连横很严肃地说,“以我对武田信的了解,他不是那种喜欢大破大立的人,他是想直接刨我的根基,把所有商绅全都拉到他那边去,这样做的话,省时省力!”
仔细想想,这番话虽有自吹之嫌,却也并非毫无道理。
十几年来,江家已经完全整合了奉天的民间势力,江连横就是一面大旗,如果他愿意为鬼子效力,当然最好,如果他不愿意为鬼子效力,拔掉这面大旗,杀鸡儆猴,即是收拢民间势力最便捷的方式。
江连横盯着南风,沉声道:“你想要拖下去,怎么拖?拖下去的结果就是江家声名扫地,城里的各大豪绅,再也不会买江家的保险,没有保险,就没有钱,没有钱,就没有弟兄,没有弟兄,你连跑都跑不了!”
说了半天,话题最后落在了一个“跑”字。
江家可以放弃保险业务,问题是放弃以后怎么办?
“人心险恶!”江连横说,“你们信不信,就算我现在放弃了保险生意,就算宗社党和小东洋不记我的仇了,只要线上的合字觉得我颓了,他们立马就会反过来咬我一口,用我的命,上赶着去给小东洋纳投名状!这就是江湖!”
说完,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儿女。
江雅眉头紧锁,看得出来,姑娘为父亲感到担心。
江承业不声不响,默默垂下脑袋,似乎是在心底里盘算着什么。
江承志懵懵懂懂,仍旧晃荡着两条腿,撞见父亲的目光,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,于是便点点头道:“我爸说的对,这就是江湖!”
“啧,这孩子,就你话多!”庄书宁轻声训斥。
江连横沉吟片刻,点燃一支香烟,接着又说:“明天备礼,后天上午,我会去一趟大帅府……剩下的事,就等我回来再说了。”
众人默默点头。
大家都很清楚,这次帅府之行,能不能见到少帅,将直接决定江家日后的应对策略。
倘若省府强硬,愿意为商绅出头,向南铁株式会社讨要货物,事情就还有缓,江连横也不至于太过被动。
倘若省府怂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