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帅府,接待室内。
江连横正襟危坐,手指不自觉地敲打膝盖,节奏显得有些混乱。
庄书宁已经去了二进院,在跟老帅那几房姨太太闲话家常。
随行带来的礼物都已送到,不只是张家妻眷,甚至就连帅府司机、警卫连长和管家账房,也都悄悄收下了一份红包。
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等了。
本以为,少帅日理万机、公务繁忙,至少要等到临近晌午时分,才能勉强得闲。
没想到刚坐下不久,门外便有了动静。
老管家推开房门,走过来说:“江老板,久等了。”
“哦,不碍事!”江连横赶忙起身还礼,“老陈,少帅今天有空么?”
老管家笑呵呵地说:“有有有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少帅正在办公室里歇着呢!”
江连横精神一振,忙说:“那就烦请您帮忙通报一声吧!”
老管家挺够意思,当即摆了摆手,却说:“江老板,你信我的,别通报了。报来报去,最后反倒有可能见不着人。赶上帅爷得闲,你现在就跟我过去,等到了房门口再解释,那也来得及。”
江连横有点犹豫,低声问:“这……合适么?”
“嗐!要是换成别人,我也没这胆量,但你不一样,老帅信得过你,这些年常来常往,待会儿我帮你解释就行了!”
“哎唷,那我可就多谢您的照顾了。”
“客气客气,那咱们就快走吧,省得待会儿有人加塞,那不就白忙活了么!”
“好好好,您请!”
江连横千恩万谢,立马跟上老管家,快步走出接待室。
刚走出房门,老管家却又转过来,小声叮嘱道:“江老板,我可得提醒你一句,待会儿见了帅爷,你可千万别喊他少帅,人家不爱听这个,懂了么?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:“我叫他张总司令!”
老管家便笑了起来,说:“对喽!张总司令,这就中听啦!”
人缺什么,就爱找补什么。
张少帅今年满打满算,也就二十八岁,虽是老张嫡出,但却资历太浅,在奉系集团中,经常镇不住场面。
大家都是看着他长起来的,尤其是那些奉系元老,在他们眼里,少帅就是个孩子,而且还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。
说来有点可悲,张少帅眼下最需要的,其实是一份尊重,不是趋炎附势的讨好,而是发自肺腑的敬畏。
可他的出身就已经决定了,这份敬畏,注定是他这辈子都求之不得的一场奢望。
他能当上东三省保安总司令,只因为他是老张的儿子——除此以外,没有任何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。
这几乎是关外百姓的集体共识。
即便是那些有求于他的人,也不曾发自肺腑地敬畏过他。
人生在世,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此,最大的悲哀也莫过于此。
从接待室到大青楼,需要穿过三进院,再经角门到帅府花园,其间还有一段曲径小路。
老管家也没闲着,边走边说:“江老板,你就放心吧!你跟老帅来往多年,大家都记着你呢,尤其是夫人们,隔三差五总念叨你!帅爷年轻,老一辈的交情,他认识的不多,但也不至于翻脸无情,都在心里,都在心里了。”
“是么?”江连横故作惊讶。
其实,这种话就像是“改天请你吃饭”,听听也就算了,万万不可当真。
老管家笑了笑,接着又说:“你今天来见帅爷,想必是为了松风竹韵的事儿吧?”
事情早就传开了,江连横也没必要隐瞒,很坦诚地说:“不错,您瞧我今天不就是来负荆请罪的么!”
老管家摆了摆手,却说:“江老板言重了,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罪过,但你也得体谅帅爷的难处。”
江连横忙说:“那是那是,时局动荡,大家都难!”
“老实说,帅爷签署查封令那天,我也在场,毕竟又不是什么军政机密,也没必要搞得偷偷摸摸。”
“张总司令气坏了吧?”
“其实也没有,但这件事关系重大,遗老遗少闹得厉害,帅爷必须得表明态度,否则的话,满清宗社一旦闹起来,整个东三省恐怕就要分崩离析,立案调查,也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,帅爷肯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。”
“那是那是,张总司令也不容易!”
江连横嘴上附和,心里却不以为意。
一名称职的管家,往往是宾主之间的润滑剂,红白脸一唱一和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最后还是得靠客人自己揣摩。
话到此处,江连横索性追问:“既然这是总司令的意思,我肯定会尽力配合调查,就是不知到底是谁非要整我。”
老管家暗暗斜了他一眼,随口搪塞道:“唉,还能是谁,不就是那帮王爷贝勒么!”
这话等于没说,能在帅府当管家的人,都是八面玲珑之辈,岂肯随意吐露姓名,惹祸上身?
江连横见状,也只好作罢。
走不过五六分钟,便已来到大青楼前,因为有管家带路,警卫员并未阻拦盘问,两人便又很顺利地上了二楼。
不料,待到办公室门前,却见房门敞开,两个军务秘书正在桌前整理文件。
老管家皱了皱眉,敲门问道:“帅爷去哪儿了?”
两个秘书抬起头,笑着回道:“哦,老陈呐,总司令去卧室休息了,你找他有事儿?”
老管家侧过身子,抬抬手说:“来了个熟人,想要见见帅爷。”
“嗬,这不是江老板么!”两个秘书忙说,“东边走廊,堵头那间卧室,快去吧!”
江连横赶忙抱拳道:“两位老总,辛苦了!”
说罢,便转过身,跟着老管家朝那间卧室走去。
卧室门外,又站着两个卫兵,单手按住腰间配枪,很警惕地盯着江连横。
老管家凑上前问:“帅爷在屋里么?”
“有什么事儿?”两个卫兵语气不善。
“横社的江老板来看看帅爷!”老管家一边说,一边扯住江连横的胳膊,“来来来,江老板,进屋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