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下!”两个卫兵立马抬起胳膊,鼻孔朝天,冲着江连横扬了扬下巴,“他不能进!”
老管家有点尴尬,连忙解释道:“他是江老板,也是省城密探顾问,老帅在的时候,他都可以随便进出大青楼——”
“那也不行!老帅是老帅,现在是非常时期,咱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总司令的安全!”
“你看这……大家都是老熟人了。”
“熟人更危险!总司令有言在先,你是管家,你可以进,他不可以!”
江连横面露难堪,整个人呆在原地,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别扭,于是便低声劝道:“老陈,别为难了,你就先进去通报一声吧,我在走廊等你,不碍事的。”
“也好,也好。”
老管家赔笑两声,随即转身准备敲门。
没想到,刚抬起手来,房门竟然从里面被人推开了。
本以为是少帅听见了动静,亲自出来查看状况,结果门内站着的,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。
此人身穿军装,却没有行伍做派,鼻梁上架着眼镜,颇具文臣气质,手里拿着一个托盘,上面摆了些瓶瓶罐罐。
于此同时,一股独特的气味儿也随之扑面而来。
江连横眉头一紧,身为黑帮大佬,他对这种气味儿再熟悉不过了——没错,那是烟土的味道!
老管家见了此人,点头笑道:“哎唷,马医官,敢情是您在里面呐,我说帅爷怎么突然回房歇着了呢!”
马医官压低了声音,悄悄提醒他:“老陈,有事尽快说,今天下午还要开会,总司令待会儿该休息了。”
说罢,他便擎着托盘,离开卧室,途经江连横身边时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江连横侧身让路,目光却仍旧盯着托盘里的东西,一根压脉带,两支针筒,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瓶子,上面写的好像是“巴文耐鲁”,鬼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药剂。
不过,可以肯定的是,这绝不是少帅第一次用药。
无论是马医官,亦或是老管家,甚至就连门外那两个随时换岗的卫兵,都已对此见怪不怪了。
江连横悄悄挪动脚步,想从半掩的门缝里,看看少帅的精神状况。
两个卫兵很机警,立时喝道:“干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没什么……”
江连横早已无心辩解,此时此刻,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卧室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。
可惜,他站的位置不佳,只能勉强看到床头一角,床上挂着蚊帐纱帘,一杆烟枪从里面探出来,悬在烟灯上面,缓缓地冒出一股灰褐色的烟雾。
老管家立在床头,弯着腰,很恭敬地说:“帅爷,江老板来看您啦!”
纱帘轻轻拂动,少帅的口齿极其含混,仿佛念经似地问:“谁来了?哪个何老板?”
“不是何老板,是江老板,就是横社的江连横呀!他还是省城密探队的顾问呢!老帅在的时候,挺信任他的,经常让他负责搜集市井舆论,你们以前还见过几回呢,您忘了么?”
“哦…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”
“江老板来看您啦!”
“怎么,他也把我当小孩儿,要给我当老叔啊?”
“不不不,那怎么可能呢?”老管家忙说,“江老板很敬仰您,他的生意出了点状况,想来跟您谈谈!”
少帅的声音有点虚浮,忽然痴痴傻笑起来,却说:“这个药好,打完了,浑身麻酥酥的,得劲儿。”
老管家叹了口气,尝试着接过烟枪,好心劝道:“帅爷,既然都打药了,咱就别抽烟了吧!”
纱帘里探出一只手,凌空胡乱地抓了两下,随后又缓缓垂了下来。
紧接着,少帅的声音再次响起,咿咿呀呀,如同梦呓:“东洋人不会真打的……都是挑衅,还手就上当了……”
“是是是,要不我让江老板进来跟您谈谈?”
“没什么可谈的,东三省必须改旗易帜……”
“帅爷,这都哪儿跟哪儿呀,江老板想跟您谈的不是这些……帅爷?帅爷!”
“……”
老管家连喊几声,又轻轻推了两下,但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最后,他只好长叹一声,把少帅的胳膊放回床上,随即缓步走了出来,见到江连横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唉,再早两分钟就好了,帅爷用药以后,总得歇几个钟头,下午又要开会……”
“那我下次再来。”
老管家有点不好意思,摊开手道:“你看看,这又让你白跑了一趟,也是怪我,动作麻利点就好了。”
江连横却说:“没事,这趟没白来!”
两人顺着楼梯,缓缓走出大青楼,老管家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。
江连横并不在意,只是接着由头追问:“总司令是病了么,怎么还打上针了?”
老管家摆摆手说:“不是病,巴文耐鲁是戒烟药,从东洋进口来的,杨参谋推荐帅爷试试,但愿能把大烟戒了。”
“管用么?”
“我感觉还行,最近烟抽得少了,就是这药有点副作用,刚打完的时候,人有点糊里糊涂的。”
江连横看破不说破,只若无其事地提醒道:“我倒是觉得,抽点烟也没啥,用药就不一定了,是药三分毒嘛!”
老管家幽幽叹道:“唉,少帅也不容易!他这样的年纪,整个东三省的重担都扛在肩上,东洋人威逼利诱,宗社党图谋不轨,北边虎视眈眈,南边张牙舞爪,这得是多大的压力?最近这段时间,全靠这口烟顶着呢!”
江连横沉默无话。
少帅不如老帅,这是可以预料的结果。
但他怎么也没想到,情况竟然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。
少帅可以莽撞、可以天真、甚至可以愚蠢,但他唯独不能神志不清,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执掌大权,于国于民,都必将是一场沉重的灾难。
回到二进院,庄书宁正在炕上跟那几个老大姐闲聊。
时间临近晌午,大家便说要留他们两人在这吃饭。
庄书宁自然拿不定主意,于是便转头望向江连横,是去是留,等着看他的意思。
江连横略略有些出神,目光直愣愣的,却又很坚定地说:“走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