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,温廷阁返回奉天。
江家没有派人接站,也没有大摆筵席,为其接风洗尘,却只准备了几样家常小菜,一碗荤汤面条,仅此而已。
这趟行程异常低调,甚至就连许多门里的弟兄,都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。
那天正是晌午,温廷阁在餐厅吃过饭后,便拄着拐棍儿,吭哧吭哧地跟着江连横去了二楼卧房。
大事开小会,小事开大会。
温廷阁预感到,江家很可能会有重大变动。
不过,到底是什么样的变动,需要东家与他单独商议,却又无从知晓。
如此想着,便已来到卧室门前。
尽管温廷阁早就知道大嫂身体欠佳,可真到了房间,亲眼看见胡小妍时,却还是不禁吓了一跳,忙问:“大嫂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胡小妍倚在床头,淡淡地说:“吃得少了,一闻到油烟味儿就犯恶心。”
“应该找个大夫好好看看。”
“再说吧,”胡小妍话锋一转,接着又道,“你也辛苦了,大老远回来一趟,家里也没给你好好操办。”
温廷阁忙说:“那没什么,这样挺好的,真要操办起来,反倒累人。”
“你坐。”
“好!”
温廷阁走到窗边,在江连横身旁坐了下来。
最近这段时间,奉天变故丛生,即便是在沪上,他也听闻了不少消息,只是还不清楚江家眼前的状况。
江连横也不讳言,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,就把近期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。
温廷阁听罢,沉吟许久,试探着问:“那些被南铁扣押的货物,还没放出来么?”
江连横摇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些商绅怎么说?”
“最近催得很紧,后天横社开会,就要讨论这个问题了。”
“松风竹韵也没解封?”
“没有,那些窑姐儿暂时去了会芳里,宗社党把场子里翻得乱七八糟,说是要找东陵文物,其实就是捣乱。”
温廷阁意识到情况危急,紧接着问:“少帅那边,真就不肯帮忙么?”
江连横叹了口气,摆摆手说:“别提少帅了,那人已经废了,根本指望不上。”
胡小妍清了清嗓子,立马提醒道:“你说话小心点!”
“我说的就是实话!”江连横把递到嘴边的香烟放下来,“这年头,抽两口大烟倒没什么,老张以前也抽,那些权贵子弟,有几个不抽的?但他已经到了打针的地步,人要是染上了毒瘾,那还算是人么?”
“这么严重?”温廷阁吓了一跳。
江连横点了点头,接着说:“最近两天,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,老三去帅府陪那帮姨太太打牌,也听见了不少消息,咱们这位少帅,现在整条胳膊都是针眼儿,那还能有好么?他连最起码的神志都不清醒,怎么主持大局?”
神志不清,就意味着其行为难以预测。
有可能突然用兵,有可能突然投降,甚至有可能突然撂挑子不干了。
这样的人,如何处理东三省错综复杂的局势?
自从那天离开帅府,江连横便已暗自下定决心,奉天没希望了,东北没希望了,若不肯跪下当狗,就只能尽快跑路。
温廷阁坐立难安,思忖半晌儿,又问:“东家,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江连横没接话茬儿,转而却问:“现在沪上的情况怎么样?”
温廷阁愣了一下,想不通奉天的局势已经如此紧张,东家何以询问千里之外的沪上风闻。
可是,东家既然问了,他也只能如实作答:“沪上的形势不错,最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列强的态度也和缓下来,以后的形势可能会更好,如果能移居沪上,倒是个不错的选择,可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接着又说:“现在青帮的势力实在太大,情况已经跟七年前完全不同了。”
言外之意,沪上虽好,但不适合江家。
温廷阁幽幽叹道:“七年前,咱们南下沪上的时候,三大亨只能算是地头蛇,杜镛和张小林刚刚起局,威望不大,三鑫公司也是小打小闹,但现在全国的烟土,十之七八,都要从他们手上中转,蒋志清用得着他们,所以——”
“没人能制衡他们了?”
“没有!”
温廷阁的回答十分干脆:“要说以前,青帮虽然势大,但各地的同乡会联合起来,也能跟他们掰掰手腕,但是现在不行了,单就沪上而言,别说是同乡会,就连老洪门也得避其锋芒。”
“九爷呢?”江连横问。
温廷阁摇摇头说:“九爷在的时候,他敢去跟青帮拼命,杜镛不想招惹他们,所以十六铺还在皖帮手上,但问题是九爷并不常住沪上,他一走,斧头帮就是一盘散沙,谁也拢不起来,当然没办法去跟青帮叫板。”
“你后来见过九爷么?”
“见过几回,他还问我,说你怎么不去找他了。”
江连横笑了笑,神情却又很快变得严肃起来,叹声说:“沪上的生意到此为止了,但那间铺面还得留下来。”
既然生意不做了,还留着那间铺面干什么?
温廷阁一时没想明白。
江连横却道:“把那间铺面改成牙行,帮我兜售关外这边的资产,最好是外币结算,其次是哈大洋,最次也得是交行发行的钞票,奉票和卢布免谈,多划算的价差也不能收。”
温廷阁愕然,转头看看大嫂,又看了看东家,极小心地问:“东家,你要走了?”
江连横终于点上了那支香烟,沉声道:“从现在开始转移资产,速度越快越好,如果一切都能顺利进行的话,最好是在明年年底完成。现在哈埠的范斯白正在帮我联系外资,你在沪上也一样,股票、债券、地产,统统出手。”
这时候,胡小妍又叮嘱了一句,说:“转移资产的过程,千万不能张扬,越低调越好,如果奉天商绅有所察觉,或是线上的合字意识到江家准备跑路,到时候咱们可能就走不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