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明白,可是……”温廷阁稍显犹豫,“东家,你准备去哪儿呢?”
“美国。”
“洋人的地盘儿?”
温廷阁面露狐疑,显然并不认为那是一个理想的去处。
江连横坦诚道:“这个建议,是苏文棋告诉我的,我最近也做了调查,据说李中堂和大总统的后人,也都去了美国,他们见识广,嘴上骂着洋人,背地里都把子孙送出去了,我跟他们走,总不至于错到离谱。”
“可是……弟兄们怎么办?”温廷阁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。
江家肯定不会把所有弟兄都带出去,那也不现实,既然要走,就肯定会有人留下来,而留下来的弟兄,必将遭到敌人的清算。
换言之,江家跑路,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。
说得严重些,这无异于背信弃义,寒了众弟兄的心。
而且,这件事一旦公开,江家必乱无疑,当家的都想跑路,手下的弟兄还有什么必要拼命呢?
江连横目光一闪,盯着温廷阁问:“你想走么?”
“我……我听东家的安排,但我还是希望,能把雁声兄的仇给报了再走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,如果江家只是从关外搬到关内,想必绝大多数骨干都会愿意追随,但漂洋过海、远走他乡、甚至可能永远都不回来,那就要另当别论了。
更何况,宗社党和小东洋虽然肯定会置江连横于死地,可门里的其他弟兄,却未必只有死路一条。
无论是谁,都不会仓促决定。
江连横若有所思,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,说:“也好,一张船票的事儿,到时候咱们弟兄在那边再聚。”
温廷阁放下心来,连忙附和道:“那是,那是……”
“不过,这件事一定不能公开!目前为止,家里只有咱们三个知道实情!”江连横故意没提薛应清。
温廷阁立马表态道:“东家放心,我一定谨慎行事,但转移资产需要时间,家里的保险生意又出了问题,如果各大商绅联名通电,过程可能就更复杂了。”
“是啊!所以眼下最紧迫的,其实还不是转移资产,而是稳住那帮豪绅的情绪!”
江连横必须得做点什么,只要做了,就算没效果,也能当成借口,用来堵住那帮豪绅的嘴;可如果什么都不做,那便是尸位素餐,那帮豪绅肯定会向官府告状,讨要一个说法。
宗社党和小东洋的问题已经相当棘手,奉天省府又指望不上,江家不能再得罪豪绅群体,否则只会四面树敌。
温廷阁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,转而便问:“东家,那我什么时候开始筹办?”
江连横也不虚情假意,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本来也想多留你住几天,可时间不等人,还是越快越好吧!”
“懂了,我明天就走。”
“那样最好。”
事情已经交代完毕,温廷阁又说了几句闲话,很快便起身告辞了。
房门开阖,卧室里又只剩下江胡二人。
江连横盯着门板,细细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,随即笑了笑,说:“这可是个肥差呀!”
胡小妍说:“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温廷阁也为江家拼过命,拿多拿少,都是他应得的,我不介意。”
“我也不介意,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就成!”江连横掐灭烟头,负手立在窗边,望着楼下的庭院,“真要走了,还有点舍不得呢!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孩子说?”
“再等等吧!孩子嘴上不严,要是说秃噜了,指不定又要闹出多大的乱子!”
“到时候突然公布,恐怕会闹得更厉害。”
“闹了就打,惯他们的臭毛病,一个要去法兰西,一个要去莫斯科,都他妈的扯淡,小屁孩儿懂什么呀!”
“江雅好说,”胡小妍咳嗽两声,“那孩子成长不少,也知道顾全大局,如果大家都走,她也不会较劲,反倒是承业那孩子,越是闷不吭声的人,往往越有主意。”
“他有什么主意?”江连横冷哼道,“吃我的、穿我的、就得听我的,当老子的还用得着跟儿子商量么?”
“我看呐,承业现在可能连莫斯科都不想去了。”
“怎么又变了?”
胡小妍脸上挂着笑意,悄声道:“我听东风说,承业好像在青年会交了个女朋友。”
“嗬,这小子出息了!”江连横立马转过身,“姑娘家是干啥的,长得带劲么?”
“我上哪儿知道去?东风见过,说人家姑娘长得挺漂亮,就是比承业大一些。”
“有志向,他就因为这事儿不想走了?”
胡小妍忙说:“我也是瞎猜的,你别当真。”
江连横却不在意,大大咧咧地说:“要真是因为这样儿,那也简单,我去下聘礼,把那姑娘要回来不就得了?”
“姑娘家境一般。”
“那就娶回来做小,当成是个童养媳不就得了,顺便也给承志娶一个,省得那小子天天找人摸扎。”
“你可别跟着瞎掺和!”胡小妍连忙制止道,“孩子的事儿,由他们自己决定吧!”
“笑话!”江连横瞪起眼睛,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我说成就成!改天我就让东风把那姑娘领回来瞅瞅!”
胡小妍见状,立刻有些后悔:“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。”
“敢情都瞒着我呐!”江连横略显不满,“这么大的事儿,也不跟我打声招呼,真是不像话!”
难得扯了几句家常,胡小妍却又赶忙打住:“你还是想点正事儿吧,后天横社开会,各大豪绅肯定要对你发难,横社如果不能保护商绅利益,那还有什么必要存在?”
江连横叹了口气,摆摆手说:“不是我不想,是我实在没辙了,叫记者没用,叫人去偷也不现实,省府的态度又怂得不行,鬼子就愣把货给扣下来了,我能有什么办法?只有叫歇这一条路了,可要是叫歇,动静就不可能小!”
胡小妍面带愁容,想了想说:“除非是那帮豪绅同意一致对外,让他们帮忙担责,但这太难了,几乎不可能……”
“一致对外?”江连横不禁冷笑道,“他们那帮人,能不一致对我,我就烧高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