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上午,横社会馆。
永兴火柴厂的任老板、宝利大染坊的萧掌柜、冯记成衣铺的少东家,以及陈景明和顾敬堂等等各路商绅,只要是涉及物料运输的实业家,不论生意大小、财富几何,该来的全都来了。
苏文棋没来。
他当初决定加入横社,本就是为了在江连横遇刺期间,帮江家稳住场面,江连横复出以后,来得自然也就少了。
更何况,苏家的广源票号做的是金融行业,根本不涉及物料运输,何必非要来蹚这摊浑水?
徐云卿也没来。
尽管他还没有正式退出横社,但他借用东洋贷款,缓解资金危机的事情,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这么多商绅的物料被南铁扣下,唯独他家的纺织厂能够“独善其身”,就算用脚指头想,此刻也能猜出个大概。
徐云卿必定是跟鬼子勾结起来了。
大家看破不说破,一是不愿论人是非,二是自家生意都已经火烧眉毛了,哪里还有闲心去冲别人指指点点?
任老板最近上火,满嘴燎泡,急得不行,打从进门开始就坐立难安,一直在厅堂内来回踱步,边走边说:“江老板,您得想想办法呀!不是我催您,而是我厂子里囤的物料,眼瞅着就要见底了,再这么拖下去,那就快要停产啦!”
江连横见状,抬抬手说:“任老板,你的心情,我很理解,你有话坐下来说。”
“我坐不住呀!”任老板的屁股上长了火疖子,确实坐不下来。
萧掌柜说:“你还是坐下来吧,总在这来回晃悠,晃得我头都晕了。”
任老板应声站定,颇有些不满地质问道:“我说老萧,你怎么不着急呢?”
“我急有什么用?”萧掌柜叹声道,“能想到的办法,全都试过了,我也托了商埠局的朋友去找南铁协商,可人家鬼子就是硬把咱的物料给扣下了,你还想怎么办?你又能怎么办?”
任老板愣了一下,转头望向江连横,接着问:“江老板,您也试过了?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说:“昨天,我跟商会的杜会长一起去了奉天省署,想让官方出面协商,结果还是不顺利。”
“这……这还有天理么?”任老板环顾四周,试图寻找声援。
然而,众人却只顾摇头叹息。
南满铁路是东洋人的产业,莫说是奉天商绅的物料,就算是张大帅想要运兵,都得低三下四地求着东洋人同意。
当然了,奉天省府也并非袖手旁观,尤其是近期这段时间,省府屡次派人去跟南铁交涉,结果却都是不了了之。
归根结底,这件事对上峰而言,还远远谈不上是燃眉之急。
南铁扣押商绅货物,其影响也是可大可小。
往高了说,这叫严重妨害东三省的民族工商业。
可要是说点实际的,远东举国上下,确有商业不假,但又有几家正儿八经的民族工业呢?
奉天虽是工业强省,倘若仔细琢磨,却又不难发现,除去那些官办的、洋办的、官民协办的、华洋合办的工厂以外,真正由民间集资创办的工厂,其实寥寥无几,基本上就是横社会馆里的这些老板了。
南铁并没有扣押官办工厂的物料。
换言之,尽管任老板等人早已急不可耐,但省城百姓却并未嗅到危机的气息,日常生活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。
有些人甚至觉得,这些大老板要是破产了,变得跟他们一样穷了,竟还感到一阵阵窃喜,背地里忍不住拍手称快。
我过得不好,谁也别想过得好——怀揣这种想法的,其实大有人在。
会馆里突然响起一阵咳嗽。
顾敬堂坐在椅子上,双手仍旧搭着拐杖,清了清嗓子,说:“官府不作为,这是要逼着咱们当汉奸呐!”
众人闻言,声色俱变,连忙劝道:“老爷子,你可别瞎说话呀!”
“这是瞎话么?”顾敬堂冷哼一声,“我说的就是实话!反正我那些儿女,都已经送出去留洋了!我这一把老骨头,不怕什么,官府不替商家撑腰,还不许别人说了?”
任老板突然坐下来,不再搭腔。
顾敬堂接着说:“现在是八月底,眼看着就要收秋了,我家是做大豆贸易的,各位也都知道,每年都要靠南铁运输,如果这件事得不到解决,我能怎么办?我只能去跟东洋人合作!”
江连横问:“老爷子,听你这话的意思,是不是已经有鬼子去找你谈过了?”
“目前还没有,”顾敬堂左右看了看,“不过,我猜在座的各位,应该有人去跟南铁谈过条件吧?”
“谁呢?”江连横扫视众人。
沉默片刻,萧掌柜撂下茶缸,掸了掸宝蓝直裰,坦诚道:“行了,我也不藏着掖着,最近这段时间,的确有人来找过我,但不是南铁的职员,到底是谁,我也不想多说,总而言之,人家说能帮我把货提出来。”
江连横想也知道,大概是铁淳等人,索性直入主题:“那他开了什么条件?”
“给他一笔保费!”萧掌柜并不躲闪,直视江连横道,“而且,价钱比您家的保险还要便宜一些!”
江连横收回目光,朗声又问:“大家也都接到消息了?”
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也有人脑袋画圈儿,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。
不过,有一点可以肯定,今日到场的人既然来了,那就说明他们目前还没有接受对方的提议。
这也不奇怪。
横社成立的初衷,即是联合本地商绅,共同抵御洋资洋货,其成员就算不是铁杆儿爱国者,至少也没有主动去当汉奸的意愿,大家之所以来这开会,自然还是希望江连横能出面化解此次危机。
毕竟,江家的名号摆在这里。
十几年的信誉威望,人都有些惯性思维,在没看到江家彻底颓败之前,总还是对其抱有一丝希望。
这时候,顾敬堂又道:“江老板,您也别怪大家瞒着你。我说句公道话,咱们既然买了您家的保险,就是希望您能确保咱们的货运安全,现在出了麻烦,您只让大家空等,您要是不做点什么,那跟官府有什么两样?”
老爷子德高望重,他一发话,众人都忍不住附和起来。
萧掌柜说: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,江老板再不做点什么,那我就只能去找别人帮忙了。”
任老板说:“江老板,我也不是故意拆台,可我真快顶不住了,要说没人能帮忙,还则罢了,但现在有人担保能让我提货,您要是解决不了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那火柴厂停产吧?”
冯记的少东家也说:“不能再拖了,真的拖不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