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下几人,说得更直接、更露骨,竟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保险赔偿的事儿了。
要知道,这还只是省城里的几家商号,另有周边城镇,如辽阳、抚顺、铁岭、海城等地的商绅,虽说没能到场参会,但却并不代表人家漠不关心,近期发给江家的电报,也是一封接着一封。
江连横没法耍赖,至少现在还不行,思来想去,便只好提议道:“其实,倒也有一个办法,可以试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挟众叫歇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呢,赶紧叫歇吧,叫歇也比停产强呀!”
“可是,按照省府近期的要求,凡事以稳为主,我帮各位出头,到时候官家找我发难,我怎么办?”
众人面面相觑,心说:谁管你怎么办呢?保险保险,要的就是你来承担风险,不然还找你干什么?
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不愿挑明,转而却问:“那江老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南风!”江连横把坐在末尾的王正南叫来,从他手里接过一张纸,“这有一封联名信,如果各位真想尽快提货,那就在这上盖个手印,等到官府问责的时候,我也能给他们有个交代,怎么样?”
王正南立马接话道:“诸位,这是好事儿呀,各大商绅支持叫歇,还能搏一个同情劳工的美名,何乐而不为呢?”
众人互相看了看,都有些不大情愿。
会馆里的气氛略显尴尬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江连横把联名信放在桌上,随即态度陡然转变,“不想签也没关系,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签了这封信,江某一定尽力而为,帮大家追回物料;不签这封信,我保证各位拿不到你们的货!”
三分理,七分横,这即是黑帮做派。
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
江家虽然没把握能把货提出来,但把货毁掉的把握还是有的,而且很大。
“我签!”顾敬堂突然站起来,“这件事归根结底,是东洋人故意刁难,横社成立之初,就是要本地商绅联合对外,既然官府不作为,那咱们就更得团结了,没道理不试一试。否则的话,东洋人以后只会变本加厉!”
有人带头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顾敬堂走到桌边,洋洋洒洒地写下名字,盖上指印,其他人踌躇片刻,便也纷纷效仿起来。
冯家和江家沾了点亲,冯崇自然也跟着签字画押。
任老板稍显纠结,临到提笔写字时,仍旧频频望向江连横,嘴里念叨着说:“江老板,我可是冲着你才签的,您可得帮我把物料给提出来呀!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他其实也没得选。
不过,直到最后,也并非所有人都签了姓名。
萧掌柜权衡再三,却只撂下了一句话,说要回去考虑考虑,等到今晚再做决定。
江连横知道,他已经做出了决定,不用再等到今晚了。
…………
散会以后,众商绅陆续乘车离开会馆,顾敬堂也返回了自家大宅。
未曾想,待到吃过午饭,家丁忽然来报,说是门外有人求见。
顾敬堂也没多想,抬手叫家丁带人进来,却见访客一身书卷气,自报姓名索茂林。
宾主落座,互相打量一眼。
顾敬堂便已猜出了大概,于是笑着问他:“索先生是来当说客的吧?”
索茂林点点头说:“不错,听闻顾老爷在奉天西南、东北,直到宽城子之间,有大片良田,素来从事大豆贸易,行销海外,算得上是奉天第一流的豪绅富户,如今眼看着就要秋收,想必肯定少不了南铁货运。”
“怎么,东洋人也要扣我的货?”
“呵呵,那倒没有,我只是过来给您提个醒儿,想要确保货运安全,您得——”
话没说完,顾敬堂脸色骤变,大手一挥,却道:“你不用在我这白费口舌了,让我跟东洋人合作?那不可能!我一不会卖地,二不会把大豆卖给东洋人,我还能有几天活头,这张老脸,还是让我带进棺材里去吧!”
索茂林似乎早就知道了顾家的态度,因此并不意外,转而笑道:“顾老爷是不是担心江连横会有不满呐?”
顾敬堂乜了他一眼,冷冷地说:“我担心死后被人挖坟鞭尸!”
索茂林的脸色沉下来,又道:“那您的大豆,恐怕真就运不出去了。”
“你不用吓唬我,地里长出来的是粮食,粮食还愁销路么?大不了我就地分销,亏不了多少钱,就不劳您费心了!”
“只怕您今年的收成不好呢!”
“什么意思?”顾敬堂立时严肃起来。今天关外风调雨顺,从没听说过哪里闹灾,各处庄田报上来的消息,也都说是今年的庄稼长势不错,怎么会收成不好?
索茂林笑呵呵地说:“收成好不好,除了天意,还有人为。入秋以后,天干物燥,保不齐哪里失火,就直接把您田里的庄稼给烧光了呢?”
“你……你敢!”
“我是不敢,但有人敢,江家能做到的,别人也能做到,顾老爷可得好好权衡呀!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敢不敢,这只是个善意的提醒。”
顾敬堂气得浑身发抖,以他的身价名望来说,就算是省署大员,往往也要礼让三分,何曾受过这般威胁?
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老爷子霍然起身。
索茂林笑着站起来,摆摆手说:“顾老爷,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,东洋人的开拓团在奉天进展缓慢,皇军也需要粮食,您把您手里的大豆粮草卖给他们,照样挣钱,归根结底,这只是一桩生意……”
“滚出去!”顾敬堂再次喝道。
家丁闻讯赶来,下起了逐客令。
索茂林见状,不怒反笑,只留下一句“您再好好考虑考虑”,随即便轻飘飘地离开府邸。
顾敬堂站在原地,盯着索茂林渐渐走远,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,方才缓缓坐下。
然而,身子虽然坐下,心却始终悬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