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开完会，下午就开始准备劳工叫歇。
无论任何时候，统筹人力都不是件轻巧的事儿，劳工叫歇也同样如此。
想要让全体劳工齐心协力，光靠嘴说不成，要有资金、要有组织、还要有足够的威望，才能顺利达成。
好在，江家对此轻车熟路。
南铁货栈的装卸工人当中，帮会分子数不胜数，各大把头儿更是对江家唯命是从，把人组织起来，倒也不算困难。
江连横回到家后，即刻命令赵国砚和李正西去联络各家东洋工厂的“在帮”会众，给他们两天时间准备，待到隔日一早，全体劳工同时停产叫歇。
叫歇的理由随便，薪资太低、伙食太差、无故解聘、殴打劳工……
真想叫歇，还愁找不到理由么？
只不过华工能忍，但凡日子还能凑合维持，苦就苦点，累就累点，宁肯把满肚子憋屈埋在心里，也不愿轻易发作。
于是，吃得苦就越来越多，受的累也越来越多。
既然决定要闹，那就干脆闹得人尽皆知，不只是南铁货栈的装卸工，连带着其他东洋工厂里的劳工，也都动员起来。
诸事安排妥当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，等着东洋财阀的代表来找江家商议复工。
以往，江家都是这么干的，而且效果通常不错。
尽管在复工谈判的过程当中，双方难免互相退让，但大体而言，江家总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。
这次能否得偿所愿，恐怕谁也不敢肯定。
赵国砚和李正西走后，江连横无事可忙，索性就在院子里信步消闲。
张正东见他有空，便趁机凑过去，说：“哥，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人，已经查清楚了。”
“嗯？我让你查谁了？”江连横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张正东说：“就是承业的那个女朋友啊！”
“哦，她呀！”江连横绕着花坛走走停停，“你说吧，我听着呢！”
“姑娘名叫房彩霞，是省立女子高中的学生，也是青年会的话剧社成员，父亲在奉天军械厂当木工，母亲在奉天被服厂当女工，家里就她这一个闺女，另外还有两个弟弟，一个念初中，一个念小学。”
“她在学校里表现得怎么样？”
“姑娘长得漂亮，人缘挺好，就是听学校里的老师说，成绩一般般——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！”
张正东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忙说：“哦，姑娘参加过罢课活动，也在街上发过传单，但她不是学生领袖。”
这才是江连横想要了解的情况。
说实话，姑娘长得漂不漂亮，人缘好不好，成绩差不差，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会不会给江家招灾惹祸。
毕竟，这年头的学生，可不是栅栏里的小绵羊，龇起牙来，凶猛得狠！
江连横不怕姑娘贪慕江家的财产，贪也正常，不贪才怪，怕只怕姑娘是个热衷政治的人，动不动就撺掇江承业上街游行，发放传单，今天这个主义，明天那个思想，如此折腾下去，江家必败无疑。
张正东也看出了这份顾虑，便很笃定地说：“哥，你放心，姑娘就是个普通人，没什么复杂的背景。”
江连横想了想，说：“承业是个书呆子，我得替他把把关。”
“啊？”
“按理来说，这种事儿应该让你嫂子去办，可她身体又不方便，那就只能交给我了。”
张正东稍显迟疑，试探着问：“哥，有这个必要么？”
“很有必要！”江连横拿起小铲子，给花坛里的绿植松了松土，“我的身份摆在这儿，江雅也好，承业也罢，任何主动接近他们的人，都有可能心怀鬼胎。我不担心江雅，那丫头主意正，但是承业这小子……”
“哥……你想见见那姑娘？”
“我得见见，今晚让北风去接孩子，你开车去接那姑娘，把她带到春秋大戏楼，我在那边等她。”
张正东感觉有点别扭，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江连横的顾虑也并非杞人忧天，江承业身为长子，生在这样的家庭，本就不能以寻常眼光看待，非常之人，自然需要非常之法。
否则的话，倘若江承业以后真跟房彩霞好上了，不小心说出点什么，姑娘没轻没重、到处瞎传，难免遗患无穷——
谨慎一些，总不会错。
于是，当天傍晚，张正东就开车去了奉天省立女子高中，准备接应房彩霞放学。
铃声响起，伴随着一阵阵说笑，校内师生陆续结伴走了出来。
张正东并未直接把车停在校门口，那样太过扎眼，他早就摸清了姑娘的住处，索性就在其必经之路上等待。
约莫三五分钟，不远处的路口走来几个女学生。
张正东推开车门，瞅准了姑娘，快步凑上前，直愣愣地问：“你是房彩霞不？”
房彩霞正在跟同学说笑，冷不防面前一暗，抬头看了一眼，神情显得有些茫然。
张正东也挺尴尬，挠挠头说：“那个……我是江承业他叔……”
“我想起来了，你是东叔吧？”房彩霞粲然一笑，很有礼貌地点点头说，“东叔好，你来这边办事么？”
“不，我找你有点事！”张正东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，便急忙指了指身后，“你先上车再说吧！”
没有这么干的，挺大个老爷们儿，堵在路口，逮着一个女学生就让人家上车——干什么，要绑票啊？
张正东的举动，立刻引来路边一名教师的盘问。
然而，其他学生却都被东风身后的汽车所吸引，众人纷纷议论起来，有说那是德国车的，有说那是美国车的，有说值八千块大洋的，有说值两万块大洋的……
毋庸置疑，所有人都很羡慕。
正是因为这份羡慕，房彩霞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虚荣，令她有点得意，有点飘飘然，仿佛那辆汽车已经完全属于她了。
姑娘转过头，冲那路过的教师解释说自己认识东风，随后又朝同伴摆了摆手，便朝着汽车快步走去。
张正东无意久留，替姑娘打开车门，安顿好了以后，便载着她前往春秋大戏楼。
途中，东风时不时从观后镜里打量姑娘的一举一动。
房彩霞很兴奋，这年头能坐上汽车的，绝属凤毛麟角，换成是谁来体验，都会感到新奇兴奋，这也是人之常情。
“你不问问我带你去哪儿么？”张正东突然问道。
房彩霞皱了皱眉，竟反问道：“不是去见叔叔阿姨么？”
她好像已经认定自己是江家的儿媳了。
姑娘虽是学生，但心里却很清楚，像江家这样的大门大户，少爷结交女朋友，父母肯定是要过问的，从无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