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正东故作惊讶,旋即又问:“去见他们干什么?”
房彩霞顿时脸红,人也清醒了不少,小心翼翼地问:“东叔,那你准备带我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你爹妈找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绑架?”
房彩霞想了想,神情忽然轻松起来,忙说:“东叔,你是故意吓我吧?真要是绑架,那还用得着你亲自过来么?而且,这是江家的汽车,很多人都知道,哪有人会用自家的汽车绑架呀?”
张正东哑然失笑,没再继续接话——姑娘有点心眼儿,但是不多,或者说是稍显自作聪明。
这也并不奇怪,十几岁的年轻人,往往自我感觉良好,甚至常常陷入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莫名优越之中。
不信,你看那些学生组织的救国团体,大道理说得一套接着一套,最后却往往流于空谈。
说话间,汽车便已抵达春秋大戏楼。
张正东踩下油门,转过身,指了指戏园大门,冲姑娘说:“你下车吧,直接进去就行,有人问你,你就说是江老板叫你来的,他们就会带你上楼了。”
“你不进去么?”
“我在这等你,待会儿送你回家。”
房彩霞酝酿片刻,拢一拢鬓角的碎发,抻一抻褶皱的校服,随即挎上书包,小心翼翼地走进戏园。
这时候,春秋大戏楼正在布置夜场演出,店里的伙计忙得脚打后脑勺,一时间也没人注意门口的动静。
房彩霞默默站了一会儿,直到有伙计上前询问,方才表明来意。
伙计不敢怠慢,连忙领着姑娘上楼。
二楼回廊的栏杆附近,摆着十几张茶桌,都是贵客座席,此刻大多空闲,只有一张茶桌旁边,坐着两道人影儿。
房彩霞先看到的是庄书宁,江连横则背对着她,默不作声地朝楼下的戏台张望。
伙计把她领到桌边,边走边说:“那位就是江老板了,那位是……”
正说着,庄书宁便已有所察觉,冲江连横轻声提醒道:“姑娘来了。”
江连横一转身,恰好撞见房彩霞走过来。
还不等他开口说话,姑娘就上赶着点头行礼道:“江叔叔好,阿姨好!”
伙计见状,就很识趣地退了下去。
“哦,来了?”江连横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,“坐吧!”
房彩霞心明眼亮,刚一屈膝,忽然发现桌上的两盏茶杯过半,于是又很自觉且自然地拿起茶壶,替江连横和庄书宁续上了茶水。
“谢谢!”庄书宁的回答不冷不热。
毕竟,这又不是她儿子相中的姑娘,而她之所以坐在这里,只是为了帮江连横避嫌,花姐每日守在胡小妍窗边,根本抽不开身。
江连横细细打量房彩霞,心里琢磨着,承业这小子的眼光不错,姑娘长得确实漂亮。
茶水倒好,房彩霞也终于坐了下来。
江连横开门见山,很直接地说:“姑娘,叔平常比较忙,没那么多时间操心其他的事儿,今天说话可能有点直,你别多想,我听说你跟承业正交朋友呢?”
房彩霞把头一低,掂量着说:“其实,也不算是交朋友,就是话剧社认识的,放假的时候,大家在一起的时间……”
“他要是不姓江,你还愿意跟他交朋友么?”
“当然愿意,他在话剧社的人缘很好,而且他还懂俄文、法文,那么有才华……”
江连横忍不住抬手打断,似笑非笑地说:“姑娘,说假话可是要减分的。”
“啊,这……”房彩霞支支吾吾,不禁朝庄书宁瞥去一眼。
庄书宁觉察了,轻声笑道:“你怎么想的,就怎么说。”
房彩霞沉吟半晌儿,极小心地说:“可是,他本来就姓江呀,这种假设……”
姑娘有点局促,她想说,这种假设根本毫无意义,却又不敢贸然开口。
江连横见状,笑着宽慰道:“姑娘,别误会!叔不怕你花钱,叔就怕你有理想!”
“理想?”房彩霞垂下眼眸,“我的理想就是过上好日子,不用像我父母那样,每天起早贪黑,动不动还要被厂里的人打骂克扣工钱,这……这也不算错吧?”
“当然没错,”江连横说,“谁不这么想,谁脑子有病。”
房彩霞渐渐放下心来。
江连横又道:“我听说,你还参加过不少学生活动,还帮忙发过传单?”
“我原本也不想发,可是大家都发,学校里就是这样的,你不跟大家一起行动,就会被人排挤。”房彩霞连忙表态,“如果江叔叔不喜欢,那我以后不参与就是了。”
庄书宁不声不响,姑娘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——她就是想要嫁入豪门,并愿意为此削足适履。
不过,江连横倒并不介意,只是摆了摆手,说:“姑娘,你不用这么紧张,就像你说的,大家都去参加,你参加了也没什么,只要你不是带头组织的人,那就无所谓。”
“我真不是,如果江叔叔想知道是谁带头组织的那些活动,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!”
“是么?”
江连横的目光在姑娘脸上停留片刻,随即摇了摇头,笑着说:“扯远啦!学生爱国,爱国无罪,我向来都是很同情学生,也很支持学生活动的,但是谁家的儿女谁心疼,我总不希望自家的儿子儿媳去当出头鸟吧?”
房彩霞连忙附和道:“我明白,下次如果有人撺掇承业,我帮叔叔阿姨劝着点他!”
“对喽!”
江连横靠在椅背上,笑呵呵地说:“叔就是这个意思,你比他年长一些,还算是明白事理,要是能有个人能在他身边拉扯一把,我和你姨也比较放心。”
庄书宁按照预定的话术,接着说:“姑娘,你也知道,承业平时比较内向,青年会又不只有学生参加,还有那些基督教徒、夜校师生、志愿义工,总而言之,人多眼杂。他在里面接触了什么人,从来不跟家里说,你在那帮你叔盯着点,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,咱们也能提前有个准备。”
“好,我肯定用心去办!”
“但是这件事,就只限于咱们之间,如果让承业知道了,我怕会影响你们俩的感情呢!”
“姨,你放心,我跟谁都不会说。”
“那样最好,你叔最烦的就是那些大嘴巴,你以后要想进江家的门儿,首先就得学会肚子里能装得住事儿。”
说完这些,庄书宁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是胡小妍的话,只不过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了。
房彩霞出身平民,岂肯放弃这般逆天改命的机会,当即赌咒发誓,绝不会吐露今日的谈话。
江连横很满意,笑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份红包,递给姑娘说:“头一次见面,叔不能让你空俩手回去,这点零花钱你先拿着,别嫌少啊,早点回家去吧!”
房彩霞接过红包,只一捏,便觉得心满意足,恨不能当场改口叫爸,随即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