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奉武的指挥部,设在忻州城南一座被炸塌半边屋顶的关帝庙内。
正殿已然倾颓,庙中关公像被弹片削去半张面容。唯有一柄青龙偃月刀依旧竖在神台之上,刀身落满厚厚灰尘。
山下奉武端坐于残破神像之前,身前摊着一张简易城防草图。
这张图纸由太原出逃的伪军俘虏手绘而成,多处画错涂改、字迹潦草。但太原城墙厚度、垛口高度、外围地雷阵范围,全都清晰标注其上。
他对着这张粗糙草图,静坐审视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山下奉武时年五十四岁,寸短的头发夹杂大片花白。他脸型瘦长、颧骨高耸、眼窝深陷,双目不大却锐利逼人。
此人看人从非平视打量,更似暗自权衡称量对手的深浅分量,自带极强压迫感。
半生戎马皆在关东军度过,曾驻守黑龙江边境,与苏军对峙十余年。
极寒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中,他麾下士兵依旧能整夜伏地潜伏,纹丝不动,军纪严苛到极致。
山下奉武素来寡言少怒,说话语调平缓低沉。可字字坚硬冷硬,如同冻透的铁钉,一旦落地便再无回旋余地。
“北门。”
他指尖轻点草图上太原北门的位置,语气笃定。
“方东明,定会把主力压在北门等我强攻。”
身旁日军参谋长面露迟疑,轻声劝阻。
“司令官阁下,太原城防已加固数月。北门外增设两道假防线,地雷密度为此前三倍,城墙防炮洞也增至三十六个。”
山下奉武并未抬头,随手拿起另一份伪军情报卷宗。
卷宗详细记录了北门第二道假防线的细节:河沟两侧新增沙袋掩体,秸秆假人数量翻倍,外围布设真假混埋雷区。
他默读两遍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防炮洞再多、城墙再厚,终究是死物,不会移动。”
“方东明重兵死守北门,东门、南门必然兵力空虚,破绽尽显。”
他手指离开北门,轻轻敲向太原西侧的山地丘陵地带,敲定了真正的破局之计。
山下奉武的战术极为阴狠老道。
他计划以两个师团主力压至太原北门,用不间断炮火、波浪式冲锋,死死钉住守军主力。
与此同时,关东军两支精锐山地联队轻装潜行,沿西山山谷连夜穿插。
翻越两道隐蔽山梁,绕至太原西门、南门之间的防御薄弱区,伺机突袭破城。
为彻底扰乱守军判断,北门炮火最猛烈之时,东门同步发起佯攻,混淆敌军视线。
太原西山的山谷、山脊、制高点,所有地形参数,山下奉武早已烂熟于心。
关帝庙内光线昏暗,无需翻看地图,他便能精准报出每一处穿插点位的海拔与地形特征。
他将标注山谷入口、休整点、汇合坐标的作战示意图,尽数递给山地联队指挥官。
“辎重全部留在山外。全员轻装,每人携带三日口粮、两个基数弹药,极速穿插,不得延误。”
最亲信的联队长立正接令,不问缘由、不做迟疑,转身快步离去。
这一夜,山下奉武独坐关帝庙,彻夜未眠。
他不屑劝降方东明,在他眼中,此举纯属浪费战机与时间。
凌晨万籁俱寂之时,他望着那张简陋的太原城防图,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。
方东明最擅长运动战、声东击西,惯于让对手摸不透真正主攻方向。
但这一次,山下奉武要彻底锁死他的正面主力,再从侧翼直插要害。
他专治所有自负轻敌、固守经验的对手。
天色微亮,北方天际传来第一声沉闷炮响。
山下奉武的重炮部队开始首轮试射,炮弹砸向北门外开阔地。
爆炸腾起的烟尘,在灰白晨曦中,如一朵朵灰蒙蒙的蘑菇骤然绽开。
太原旧巡抚衙门二楼窗前,方东明手持半碗未喝完的小米粥,静静听着远方炮声。
炮弹轰鸣震得窗沿轻颤,碗中粥面漾开一圈圈细密波纹。
他轻轻放下粥碗,语气沉稳地下令。
“山下奉武到了。传令各团,即刻进入预设作战阵地。”
城外炮兵观察哨的预警电话,几乎在同一时刻急促响起。
北门城墙之上,李云龙已然蹲守整整一夜。
新一团全员隐蔽布防在加固后的垛口后方,重机枪备用枪管从六根增补至九根。
后勤陈安优先调拨防潮油纸,所有枪管逐一包裹妥当,整齐存放于干燥防炮洞内。
关大山蹲在他身侧,手中紧握着擦拭一新的缴获冲锋枪,枪械卡榫已重新调试校准。
他腿伤早已痊愈,新旧皮肤色差近乎一致,唯有久蹲起身时,仍会下意识借力撑住左腿。
城头战士尽数隐匿在防炮洞内,仅留观察哨驻守垛口瞭望。
哨兵透过瞭望孔紧盯北方开阔地,烟尘散尽后,清晰看见山脚密密麻麻的土黄色人影,正快速展开散兵战线。
日军的炮火准备,远比守军预判的时间更短。
并非山下奉武吝啬弹药,而是侦察气球早已发现,太原北门凭空多出一道全新防线。
观测员以旗语传回敌情,正在标注地图的山下奉武扫过情报,未调整炮击坐标。
重炮仅对前沿假防线轰击一刻钟,便即刻转向主城墙体,实施火力延伸压制。
当日军步兵冲进假防线,才发现掩体后尽是秸秆假人,脚下遍布真假混杂的地雷。
时机成熟,李云龙果断下令,第一道防线侧翼火力骤然开火。
山沟、土坎的交叉火力横扫战场,瞬间成片收割冲入防线的日军前锋。
“狗日的,果然来了!”
李云龙缩回瞭望孔,沉声叮嘱关大山。
“第二道防线沉住气,放他们深入再打,绝不提前暴露侧翼火力。”
关大山立刻传令全军。
下一秒,北门城头重机枪骤然怒吼,密集子弹如镰刀横扫开阔地,直接截断日军后续冲锋梯队。
激战从清晨持续至正午,日军第一波试探性冲锋被彻底击溃。
北门外开阔地尸横遍野,上百具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尸体,凌乱铺满泥泞土地。
山下奉武打法极其稳健狡诈。
此番冲锋并非全力强攻,只为试探北门正面防御强度,摸清两道假防线的虚实。
依据战场反馈,他迅速修正火炮标尺,将炮口精准对准城墙根基薄弱处。
谁都清楚,真正的致命攻势,尚在后方蓄势待发。
与此同时,太原以西四十里的太行山区,孔捷蹲在山脊松林边缘,核对最新侦察情报。
黎明前折返的侦察兵浑身湿透,露水浸透军装,紧贴皮肉。
他蹲在地上,徒手勾勒山谷走向,语速急促汇报敌情。
“发现大规模日军山地部队,全员轻装,无辎重、无骡马,仅携带单兵背包。从张家口沿山谷南下,已越过第一道山脊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