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捷抽出嘴中的烟袋,紧盯地面简易地形图。
他深耕太行山区多年,此地每一道山脊、每一条沟壑,都熟稔如自己的掌纹。
侦察兵所说的青石峪,是张家口直达太原西南的隐秘捷径。
无需途经正太铁路,不用翻越主山脉,隐蔽性极强,可直插太原守军侧后。
“敌军兵力多少?”
“先头一个大队,一千余人。天色太黑,后续兵力无法探查确认。”
孔捷收起烟袋,神色凝重,即刻下达阻击命令。
“山下奉武主攻是假,侧翼穿插抄后路才是真。”
“全军前移五里,抢占青石峪第二个弯道。此处崖壁狭窄、谷底碎石遍地,脚步声极易暴露,是绝佳伏击位。”
“即刻开拔,天黑之前,全员必须进入阻击阵地!”
马长河应声领命,转身隐入密林传令。
独立团九百余名战士悄然撤离隐蔽点,迅速排布三道阶梯式阻击防线。
孔捷摒弃死守战术,采用层层消耗打法。
第一道防线扼守峪口最窄弯道,机枪封锁谷底,拖延敌军推进速度。
第二道防线设伏三里外岔路口,依托地形打出交叉火力,拖入持续消耗战。
第三道防线占据开阔地形,伺机侧翼包抄,合围滞敌。
打一阵、撤一段、诱一阵,绝不硬拼损耗,死死拖住敌军穿插节奏。
他同时派出两组通讯兵,分两路紧急传讯。
一路奔赴太原北门,告知方明东西山敌情;一路联络外围高明、邢志国部,做好西侧迎敌准备。
可惜通讯兵翻越山脊不久,便被日军第二轮密集炮击阻断去路,消息无法及时送达。
北门外,日军第二波强攻正式打响。
此番不再是试探,两个大队的步兵,在重炮全覆盖掩护下,猛攻北门正面与城墙东侧结合部。
重磅炮弹接连砸落城头,砖石碎块漫天飞溅。
城墙根预埋的地雷被炮火提前引爆,泥土碎石纷飞如雨,砸落遍地。
一架日军云梯稳稳搭上关大山驻守的垛口,铁钩死死扣住砖缝,位置与前日交锋分毫不差。
“老李!正面敌军登城了!”
关大山架起冲锋枪,朝着城下云梯处狠狠扫射,厉声嘶吼示警。
李云龙快步驰援而至,手中已是第三把刺刀。
前两把刺刀,早已在近身搏杀中彻底捅弯变形。
北门战事白热化之际,方东明将城头指挥权交由林志强接管。
他带着吕志行与两名参谋,火速奔赴西门城墙,研判西山战局。
听完通讯兵的战况汇报,方东明眺望西侧暮色中的黑色山脊剪影。
山口方向断断续续的零星枪响,清晰传来。
孔捷的伏击部队已然接敌,正以且战且退的方式,将日军死死拖在狭窄峪谷之中。
“山下奉武的杀招,从来不在北门,而在青石峪。”
方东明目光沉稳,笃定判断战局。
“孔捷必须在明日天黑前,拖住这支穿插部队。只要西侧稳住,北门正面攻势迟早后继无力。”
话音未落,北方天际的重炮轰鸣骤然翻倍,声势震天。
南北两位指挥官,隔着数十里山地无声对弈博弈。
山下奉武赌隐蔽穿插部队能撕裂太原西侧防线,打乱全城布防。
方东明赌孔捷的山地阻击,能锁死峪谷通道,让对手的致命匕首彻底失效。
傍晚时分,方东明巡视北门城防。
战士们顶着炮火余温,抢修破损垛口,搬运沙袋、填补墙体缝隙,有条不紊修整工事。
炊事班抬出两口大锅,热腾腾的小米粥香气弥漫城头。
那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,再次端着粥碗跑上城墙,挨个递给满身尘土的守城战士。
一名战士蹲在垛口边喝粥,被热粥烫得咧嘴,脸上却挂着踏实的笑意。
关大山坐在垛口下擦拭枪械,脸颊沾满黑灰,右臂新增一道浅浅的弹片划伤。
他接过小姑娘递来的热粥,一饮而尽,郑重许诺。
“粥真甜!等打完这一仗,叔叔一定给你买糖吃,这次绝不食言。”
小姑娘用力点头,两条小辫子轻快晃动,蹦蹦跳跳跑下城头。
方东明立在垛口前,俯瞰城外满目疮痍的开阔地。
天色彻底暗沉,北方山脚的日军营地灯火连片,蜿蜒如线。
西山峪谷的枪声,自昼至夜,始终未曾停歇。
李云龙端着粥碗走来,蹲在城边快速喝完,神色凝重开口。
“这老鬼子比松井难对付多了,正面两轮试探,立刻转侧翼偷袭,心思太稳太阴。”
“他难缠,我们就比他更稳。”
方东明淡淡开口,语气坚定。
“孔捷已经咬住敌军穿插主力。明日北门攻势只会更猛,只要西侧拖得住,他早晚力竭崩盘。”
李云龙猛地起身,拍掉身上尘土。
“那就让他尽管来!”
他放下空碗,转头朝着防炮洞高声喊话。
“老关!仔细清点检查九根备用枪管,明日恶战,全员待命!”
深夜,西山山脊的枪声骤然密集爆发,轰鸣刺耳。
急促枪响持续片刻,骤然沉寂。
间隔良久,更远处的山谷中,枪声再度零星响起,位置持续向后推移。
指挥部油灯之下,方东明放下手中铅笔,侧耳静静聆听远方动静。
片刻后,他在西山防区地图上,重新勾勒出一道全新的阻击线。
孔捷在稳步后撤,退得极慢、极稳,每一寸退让,都在消耗敌军、拖延时间。
“明日北门必有决死猛攻。”
方东明神色肃穆,沉声叮嘱吕志行。
“山下奉武急于在穿插部队崩盘前,强行砸开北门防线。传令李云龙,所有战备物资、枪械配件,连夜复检到位。”
吕志行领命,即刻外出传令。
方东明俯身低头,借着昏黄油灯,仔细标注北门地雷阵被炮火轰出的缺口与破绽。
窗外夜色深沉,西山峪谷的零星枪声,整整响彻一夜,未曾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