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彪顺着城墙废墟登上城头,满身尘土,军装沾染着泥污与血渍。他望着二人笑道:“这条排水涵洞真是妙用无穷,从鬼子眼皮子底下摸上来,他们半点防备都没有。”
陈安蹲在损毁的掩体旁,查看那块布满弹孔的门板,低声自语:“说到底还是炸药包管用,门板只能挡一时,炸药却能连人带口一并封死。”
方东明走出指挥部,沿着城墙缓步巡查。满目皆是深浅不一的弹坑、断裂的砖石,堑壕里散落着弹壳与手榴弹拉环,地面干涸的血痕触目惊心。
炊事班的战士抬着保温的粥桶走出防炮洞,桶身裹着厚实棉被。往日里帮忙递粥的扎辫小姑娘,此刻正守在卫生员身旁递送绷带,纤细的手指上染满碘酒的黄渍。
李云龙蹲在垛口边,方才握持滚烫枪管时烫出的水泡已经磨破,卫生员正小心翼翼为他缠绕纱布。见方东明走来,他想起身行礼,却被对方伸手按住肩膀。
山下奉武倾尽余力的最后一击,狠狠撞在铜墙铁壁之上,最终击碎了自己的底气。
太原城头的红旗,依旧迎风挺立。
方东明伫立片刻,转头对吕志行吩咐道:“传令孔捷,率部向北追击。”
他抬眼望向城外这片血染的土地,语气沉肃,“一路追到张家口城下,要让他永远记住这道太原城墙。”
…………
孔捷是在黎明时分追上鬼子后卫部队的。
天边刚泛出鱼肚白,山脊上的松树还是一片黑黢黢的剪影。独立团的战士趴在岩石后面,能看到山下那条蜿蜒的山路上,土黄色的队伍正在缓慢移动。
鬼子在撤——不是有序撤退,是溃退之后重新收拢的残部。队伍里有缠着绷带的伤兵,有扛着拆卸开的迫击炮部件的炮兵,有赶着骡子拉弹药的辎重兵。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蹄子在碎石上打滑。
孔捷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灭,对马长河说,把前面的山口堵住,一个也不准放过去。
马长河应了一声,带着两个连顺着山脊往北摸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,右手握着一把刚缴获的鬼子手枪,猫着腰在松林里穿行。
松针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军装,裤腿贴在腿上,走起来没有声音。
山口叫石门关。两侧是陡峭的崖壁,中间一条窄窄的山路,是张家口往南的必经之路。
马长河把两个连部署在山口两侧,机枪架在崖壁上的凹陷处,枪口对准山路上最窄的那段弯道。一切布置停当的时候,鬼子的先头部队刚好走到弯道口。
马长河没有急着开火。他把鬼子的先头小队放过去,等大队人马走进弯道,才举起了手枪。枪声一响,整个山口都震动了。
子弹从崖壁上扫下来,打在鬼子的队列里,像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麦田。
前排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,后排的想往后退,被后面挤上来的人堵住了退路。骡子受惊了,挣脱缰绳在山路上乱跑,踩翻了弹药箱,碾过了倒在地上的人。
鬼子的指挥官是个大佐,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拔出手枪朝崖壁上射击。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。
孔捷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他,扣下扳机,大佐的钢盔上多了一个洞。大佐倒下去的时候,手指还扣在扳机上,朝天打了一枪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。一个中队的鬼子后卫部队被歼灭在山口。
俘虏被押下山的时候,马长河数了数缴获的武器——三挺歪把子机枪、两门迫击炮、几十支步枪。他刚数完,孔捷已经站在山口最高处,掏出望远镜往北看。
天已经全亮了,极远处的山路上扬起一股细细的黄土——那是山下奉武的主力,已经跑远了。
孔捷收起望远镜,对马长河说追。独立团从山口上下来,沿着山路往北追。追了三十里,又咬掉了一个大队的尾巴。
缴获的弹药箱多到骡子驮不动,战士们把弹药分着背在身上继续追。马长河肩上扛着一箱迫击炮弹,左肩的绷带又渗血了,但他没有停。他说追到张家口门口再歇。
与此同时,高明带着163团从东面插过去,目标不是张家口,是娘子关。方东明给他的命令是在鬼子撤回娘子关之前把铁路再断一次——不能让山下奉武顺顺当当地把残部撤回北平。
高明把部队分成三路,一路从正太线北侧的山梁上走,一路沿铁路线直接往东推,一路绕到娘子关南面的山脊上居高临下。
三路人马在黎明前同时行动,军靴踩在碎石和枕木上咯吱咯吱响。
铁路沿线的鬼子据点已经在山下奉武南侵时被抽空了兵力。高明一路端掉了两个护路队,炸飞了三段铁轨。
铁轨被炸得翻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弯了的铁条。炸药的冲击波把旁边的枕木震成了碎木片,飞出去老远。
娘子关火车站里停着一列正要发车的装甲列车。车头上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,车轮开始缓缓转动。
高明的迫击炮手蹲在山脊上,用铅垂线校了又校,第一发打在列车前方的铁轨上炸断了铁轨,列车紧急刹车,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第二发直接砸在列车第二节车厢的顶上,贯穿薄钢板后在车厢内炸开,几个鬼子从车厢里被炸飞出来。列车趴窝了。
高明没有恋战。炸完列车他立刻带部队往北转,去和孔捷会合。
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娘子关方向——那几个被炸毁的碉堡、被烧毁的站台、被炸翻的铁轨,在晨雾中安静地燃烧着。
孔捷的独立团追了两天两夜。追到后来,战士们脚上的布鞋磨穿了,用破布缠着继续走。有人脚趾头从鞋里露出来,趾甲缝里全是泥和血。没有人掉队。
他们一直追到了张家口外围。远远能看到张家口的城墙了,灰色的城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城墙上架着机枪,城门外布着铁丝网。孔捷蹲在一个小山坡上,举着望远镜看了看张家口的城防,然后把望远镜放下,说了声停。
独立团在张家口城外十里处停下来。战士们蹲在山坡上,看着张家口城墙上的膏药旗在风里飘着。
孔捷让通讯兵给太原发报:独立团已追至张家口外围,缴获弹药辎重无数。
山下奉武站在张家口城墙上,举着望远镜往南看。
他能看到远处山坡上那些灰军装的身影。那些人就在他的望远镜里,但他够不着。
他的兵已经打光了,重炮全丢在了太原城外,坦克也只剩不到一半还能动。
他放下望远镜,转身走下城楼。他身后的参谋们等着他下命令,但他什么命令也没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