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奉武的反扑,选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发起。
残月早已沉落,朝阳尚未破土,天地间浓得化不开的黑,唯有太原城头几盏马灯在寒风中摇曳。灯焰忽明忽暗,映得岗哨士兵的脸庞光影交错,透着紧绷的肃杀。
骤然间,炮火轰然倾泻而下。没有试探,没有校准,密密麻麻的炮弹如同倾巢而出的惊雷,狠狠砸向太原北门。整段城墙剧烈震颤,砖石被炸得腾空飞起,翻滚着坠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一处处垛口接连坍塌,沙袋被狂暴的气浪掀飞,里面的碎砖碎石如冰雹般砸在守军的钢盔上,叮当作响。更有整只沙袋被直接抛落城下,落地的瞬间炸开,扬起漫天昏黄烟尘。
李云龙蹲在防炮洞内,头顶夯土被震得簌簌落渣,土粒顺着脖颈、耳窝往里钻。
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将烟袋匆匆揣进怀里,朝着洞口用力挥手示意。洞外的哨兵虽听不清呼喊,却读懂了手势——全军戒备,鬼子要攻城了。
震耳的炮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。紧随其后,履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密集。十几辆日军坦克并排向前推进,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步兵散兵线。
这一回,山下奉武倾尽了两个师团残部的全部兵力。他已然断绝所有后路,没有援军,没有侧翼掩护,孤注一掷,做最后一搏。
坦克炮再度开火,黑暗中不断腾起橙红色的焰光。炮弹接二连三轰在城墙根基,硬生生将东段墙体撕开一道豁口。
砖石、木板、支撑木架尽数被炸碎剥落,几名战士被坍塌的墙体掩埋,身旁战友不顾一切徒手挖掘,指甲渗出血迹也不肯停歇。
日军步兵潮水般扑来,不再是松散的散兵阵型,而是密集的冲锋队列。山下奉武下达死命令,有敢后退者,就地枪决。后方的督战队架起机枪,冰冷的枪口对准自家士兵的后背。
土黄色的人浪一波接着一波涌向城墙,前排士兵倒下,后排便踩着尸体继续冲锋,城墙之下,尸身层层堆叠。
数十架云梯被迅速架起,远比上一轮攻势更多。粗壮的松木梯身紧紧贴住墙面,铁钩死死卡入城砖缝隙,宛如无数蜈蚣攀附在城墙之上。金属钩爪与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,混杂在枪炮声中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日军士兵开始登城。
率先翻过垛口的,是山下奉武从关东军带来的老兵。这群人常年驻守东北边境,与苏军对峙多年,历经诺门罕血战,极寒之地的艰苦历练,让登城攀梯于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。
一名日军军曹翻上城头,刺刀横在胸前,落地的刹那便猛地向前突刺。一名入伍未满三月的新兵正蹲在垛口后装填弹匣,猝不及防被刺刀刺穿肩窝,锋刃径直贯穿胸膛。
新兵手中的弹匣脱手落地,子弹散落一地。他低头望着胸口的利刃,嘴唇翕动,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响。
关大山见状立刻从侧面扑上,一刺刀狠狠扎进军曹腰眼。拔枪的瞬间,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。他毫不停留,转身又扑向另一名登城的日军。
城墙上彻底陷入近身混战,仓促间连开枪都成了奢望。有的战士枪托被砸断,索性俯身缠斗,甚至死死咬住日军的耳廓。
对手吃痛奋力挣扎,半只耳朵硬生生被撕扯下来,凄厉的惨叫在城头回荡。
李云龙立在垛口正中,手中刺刀早已在搏杀中弯了刃。他随手将废刀丢在一旁,弯腰捡起地上一把带血的三八大盖。
一名日军军官高举军刀劈砍而来,李云龙不闪不避,反倒向前踏出一步,在刀锋落下前,将刺刀狠狠捅进对方腹中。军官圆睁双眼轰然倒地,军刀坠落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当啷声。
北门西侧城墙也被炸开一道缺口,宽度仅容两人并行,却成了日军突破的要道。敌军如同流水一般,顺着豁口不断向内涌入。
林志强率领一六一团预备队从防炮洞冲出,在缺口后方列成三道防线。
前排士兵跪姿射击,中间一排直立开火,最后一排奋力投掷手榴弹。三道火力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弹幕,狠狠撞在冲锋的日军身上。
前排敌人成片倒下,后方依旧疯狂前冲,又被第二排火力收割。接连甩出的手榴弹在缺口处连连爆炸,碎石硝烟四处飞溅。
林志强站在第二排阵线中央,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。原本的机枪手已然牺牲,他便接过武器继续作战。
连续射击让枪管烧得通红,垫在下方的破布被引燃,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左手猛地一缩。
他咬着牙将烧损的布料翻面,重新架稳机枪,死死守住这道关口。
当第二道豁口在城墙东侧炸开时,陈安刚从兵工厂的地窖中爬出。新缺口距离地窖不足两百米,墙体碎石还在不断滚落。刘大柱扛着一箱改造完引信的炸药包紧随其后,放下箱子看向陈安。
不远处,守军正拆下百姓家的门板,配合沙袋临时封堵缺口。子弹不断打穿木板,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。“把炸药包送过去。”
陈安目光沉凝,“一旦鬼子从这里突进,就引爆炸药,彻底封死豁口。”刘大柱应声扛起木箱,大步朝着缺口奔去。
整段城墙拐角,是此刻最凶险的战场。高明与邢志国率领两个连在此死守,整整一个时辰未曾后退半步。拐角处的垛口早已损毁大半,机枪掩体也塌了半边。
高明步枪弹尽,便拔出手枪继续射击,待到手枪也只剩最后一个弹匣,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邢志国:“鬼子再冲一轮,咱们怕是顶不住了。”
“顶不住也得顶。”邢志国语气坚定,“拐角后面就是城内居民区,一旦让鬼子冲进去,百姓就遭殃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枚迫击炮弹落在拐角垛口。数名战士被弹片击中倒地,日军趁机接连翻上城头。
高明打光最后一发子弹,将手枪别回腰间,抓起地上一柄刺刀扑向近前的敌人。
刚解决一人,第二名日军已然近身,刺刀直刺他胸口。高明侧身躲闪,刀锋划破军装,肋下顿时渗出血迹。他脚下被碎砖绊住,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,对方的刺刀再度刺来。
危急时刻,邢志国从斜侧杀出,一刺刀扎进日军士兵腰侧。高明稳住身形,二人背靠背而立,五名日军举着刺刀,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。冰冷的刀锋两两相对,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就在这时,城墙下方突然响起枪声。并非城头守军的火力,而是来自城外的废墟。
张大彪率领新四团,借着战前清理过的排水涵洞,从南门外悄然潜出。一整连战士从涵洞鱼贯而出,端着冲锋枪、轻机枪,直扑日军侧翼。
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登城作战的日军猝不及防,瞬间陷入混乱。有人慌忙回身射击,有人依旧盲目冲向城墙,还有人缩在弹坑中进退失据。张大彪一马当先,手中冲锋枪不断扫射,一梭子子弹便放倒数名敌人。
垛口后的关大山望见城外腾起的火光,立刻放声大喊:“援兵到了!把鬼子压下去!”
残存的守军齐齐挺身,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,一步步将登城的日军逼退。
一名日军少尉立在垛口之上,迟迟不肯后撤。他手中的军刀砍得刃口残缺,脸上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。
看着身边士兵越来越少,望着城墙上下两面合围的守军,他惨然一笑,纵身从垛口跃下,重重摔在城下堆积的尸身之上,再无动静。
时至正午,枪声渐渐稀疏平息。
城头的豁口依旧冒着袅袅硝烟,城外开阔地,尸骸层层叠叠。这一轮拼死反扑,终究被牢牢挡在了城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