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大山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,走到李云龙旁边。“出发吧。”
李云龙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这些战士——从太原打到娘子关,从娘子关又要打到定县,打到石家庄,打到北平。
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,还要走更远的路。他把烟袋叼回嘴里,没点火,只是干叼着。然后他朝队伍挥了一下手。
新一团踏上了北上的山路。
天黑之后,方东明和吕志行骑马离开了娘子关。
他们没有跟李云龙的大部队一起走。方东明让李云龙按自己的节奏行军,他自己则带着吕志行和几个警卫员抄近路赶在队伍前头。他要提前到定县外围看地形。
马蹄踩在山路的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嘚嘚声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面上,把山石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。吕志行骑在另一匹马上,马背上驮着他的记事本和一张折叠好的地图。
“老孔应该到望都了。”吕志行在马上说。
“到了。”方东明说,没有回头。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太行山脉,山脊线在月光下像一道锯条上的齿。
望都在西北方向,定县在正北方向。从娘子关到定县,两天的路程。这两天里孔捷要在望都的土坡上挖好战壕,李云龙要把新一团拉到定县城下,高明和邢志国要继续蹲在井陉——每一颗棋子都在往自己的位置上挪。
月亮钻进云层里,山路暗了下去。方东明夹了一下马肚子,马小跑起来。
定县城外三十里,日军侦察兵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。
他穿着便衣,身上披着一件从老百姓那里偷来的破棉袄,脸上抹了泥巴。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两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
从他趴着的这个位置,能看到山下那条蜿蜒的山路。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,从南边的娘子关方向一路盘过来,又往北盘过去。
他看到了那支队伍。先是尖兵——十几个人,端着枪,猫着腰,沿着山路两侧搜索前进。
接着是主力——一眼看不到头的灰军装,四人一排,刺刀上挑着月光。队伍中间有骡马拉着大车,车上堆着弹药箱和拆卸开的迫击炮部件。骡马的蹄子上裹着破布,走在山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侦察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半截铅笔,借着月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然后把纸折好塞进随身携带的鸽笼里,把鸽子放飞。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夜空中绕了半圈,朝着定县的方向飞去。
望都城外,孔捷站在公路边的土坡上。
他是傍晚到的。独立团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两个时辰——马长河选的那条近路虽然险,但确实快。一到望都,孔捷就让部队散开,沿着公路两侧的土坡挖战壕。
土坡的土质确实像邢志国说的那样松散,铁镐刨下去,土块哗啦啦往下塌。战士们砍了山坡上的灌木和松枝,把枝条插在沟壁两侧加固,又从附近搬来石头压在战壕沿上。
马长河蹲在公路弯道处,正在选炸药包的埋设位置。这条公路从南往北穿过望都,在城北拐了一个弯。
弯道外侧是一片低矮的丘陵,公路从丘陵中间切过去,两侧是人工削出来的土坡。
土坡不高,但坡度很陡,鬼子的车队进了弯道速度就得减——减速的时候打头车,头车一炸,后面全堵死在弯道里。
他把两个炸药包装进弯道路基下的排水涵洞里,用碎石把涵洞口堵上,只留了一根细细的引信线从石缝里露出来。
孔捷走到他身后,看着那根引信线。“保定方向有动静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马长河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侦察兵放了十里远,有动静会发信号弹。”
孔捷点了点头。他站在土坡上往北望——往北就是保定,保定有好几千鬼子,是一个独立混成旅团的全部家底。
那些鬼子现在可能还在睡觉,也可能已经接到了定县的求援电报,正在集结部队准备南下。不管哪种情况,天亮之前,这里就会变成战场。
定县南门外,李云龙的新一团是在午夜抵达的。
他没有让部队直接攻城——方东明的命令是围而不攻。新一团在定县南面的一片小树林里扎了营,战士们用树枝和缴获的日军雨布搭起了临时窝棚。
炊事班在树林深处用石头搭了个灶,灶上架着铁锅,锅里煮着从娘子关带来的小米粥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米香混着松脂的气味在树林里弥漫开来。
李云龙蹲在树林边上,用望远镜看着定县城墙上的灯火。城墙上的探照灯还在扫,灯光发黄,和娘子关围城时一模一样——发电机缺油。
垛口后面能看到哨兵走动的身影,巡逻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时断时续。城墙不算太高,但很厚实,北面和南面各有一个城门,城门洞两侧有沙袋工事。
关大山从树林深处走出来,蹲在李云龙旁边,手里端着两碗刚舀出来的小米粥。
他把其中一碗递给李云龙。李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口气,但没放下碗。
“团长,定县的城墙比娘子关的矮一截,北面城门楼上的机枪掩体只有一个,不像娘子关有两个永备工事。
但城门外有护城河,河上那座石桥是进城的必经之路——鬼子肯定在桥头架了机枪。”
关大山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,“如果从南门正面攻,先得拿下桥头堡。”
李云龙低头看着泥地上的简图。这个图很糙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要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关大山自从当了副团长,就养成了个习惯——每次到新阵地,先把地形画出来。
他说这是跟杨铁柱学的。李云龙喝了一口粥,说先围着,等老孔那边打响了再动手,让战士们抓紧睡觉,天亮前吃一顿饱的。
方东明站在离定县城墙不到三里的一个小山包上。
他是骑马赶到的,比新一团晚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吕志行跟在后面,手里牵着两匹马。马跑了大半夜的夜路,浑身是汗,马鬃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,鼻孔里喷着白气。
从这个山包上能看到定县的全貌。城墙蹲在月光下,青灰色的城砖泛着冷光。城墙四角的碉堡里亮着灯,灯光从射击孔里漏出来,昏暗昏黄的。
城门外那道护城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。
北面远处,望都方向的夜空一片漆黑——没有火光,没有炮声。孔捷的伏击阵地已经布好了,但战斗还没打响。
方东明把望远镜放下来,对吕志行说给各团发报:新一团已抵定县城外,围城开始。独立团已在望都布防,等待保定援军。
163团和新五团继续守井陉。新四团在娘子关休整补充,准备清扫石家庄外围。所有部队已进入预定位置。定县战役——正式开始。
吕志行打开记事本,借着月光快速地记下了命令的要点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记完后他合上本子,望着定县城墙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火,忽然问了一句这场仗要打多久。
方东明望着定县城墙上那几盏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的灯火,说就看望都能顶多久,望都顶两天,定县就拿下来。
他翻身上马,夹了一下马肚子,马小跑着往新一团的营地走去。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军装上,照在那道从太原一路带到这里的旧伤疤上。
他没有回头看定县的城墙。他知道城墙就在身后,蹲在黑暗里,等着天亮。